我最后一次见林深，是在老城区的梧桐巷口。

那天落了入冬的第一场雪，雪粒子裹着寒风，砸得伞面噼啪作响。我身上这件米白色羽绒服，还是去年他用第一个月实习工资给我买的，我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手里攥着牛皮纸信封，指尖冻得发紫，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林深，”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狂风撕扯的棉线，“这是我给你整理的考研笔记，还有……还有你落在我那儿的《小王子》。”

他站在对面，身上是件簇新的黑色大衣，料子挺括，一看就价格不菲。他刚从设计院出来，眉眼间带着志得意满的倦意，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嫌恶的疏离。他没看那个信封，目光只黏在青石板上的雪水洼里，像是里面藏着什么比我更重要的东西。

“不用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我的心脏。

我的手猛地一颤，信封边角划破掌心，渗出血珠，混着雪水，又疼又凉。“为什么？”我追问，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你考完研，去看海，去吃巷口那家海鲜火锅……你说过，要娶我的。”

那些话，曾是无数个熬夜苦读的夜里，支撑着我和他的光。那时他会把我圈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淌出水：“等我稳定了，就把你娶回家，天天喝你煮的粥。”

可现在，他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我。

“苏晚，”林深终于抬了头，目光掠过我冻得通红的鼻尖，落在远处巷口的霓虹里，“我签了南方的设计院，年后就走。院长的女儿，会跟我一起过去。”

我的世界，轰然崩塌。前几天看到的那条朋友圈，他和那个穿红裙子的女生站在设计院楼下，笑靥如花。我骗了自己三天三夜，说那只是同事聚餐。原来，所有的预兆，都是我不肯醒的梦。

“是因为……她能帮你，对不对？”我的声音低得像蚊蚋，眼泪终于决堤，砸在围巾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渍痕。我往前挪了一步，想去拉他的袖子，指尖都快要碰到那片黑色的衣料了，“林深，我们三年的感情，就这么……比不过你的前途吗？你说过喜欢我煮的粥，喜欢我……”

“够了！”他猛地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耐烦的戾气。他往后退了一大步，像是我的触碰是什么洪水猛兽。那一步，踩碎了青石板上的雪，也踩碎了我最后一点念想。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散尽。

“苏晚，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林深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波澜，“我要的是能陪我平步青云的伴侣，不是一个只会在家煮粥等我的累赘。你很好，但是——”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别再纠缠了，没意思。”

没意思。

三个字，把我们三年的点点滴滴，碾得粉身碎骨。

说完这句话，他连一秒钟都没多停留。他转身，将手里那把黑色的伞，狠狠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雪落在他的发梢上，很快积成一片白，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踩着青石板上的积雪，朝着巷口的光亮处走去。

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一点点变得陌生，变得遥远。那个曾在雪夜里把我裹进大衣，哈着气给我暖手的人；那个曾在我生病时跑遍三条街，给我买热粥的人；那个曾在扉页上写下“我的玫瑰，永远独一无二”的人，此刻正头也不回地，走向没有我的未来。

我想喊他的名字，想追上去，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漫天飞雪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牛皮纸信封从我的手里滑落，掉在雪地里。里面的笔记散了出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心血；那本《小王子》摔在地上，扉页上的字迹被雪水浸透，晕开，模糊得再也看不清。

我蹲下身，伸手去捡那些散落的纸页。雪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融化成冰冷的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我却感觉不到冷了。

因为心，早就比这寒冬的雪，还要凉上三分。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林深。

只是那之后的无数个夜晚，我总做同一个梦。梦里还是那个梧桐巷口，雪下得很大，我攥着牛皮纸信封站在原地，林深穿着那件黑色大衣朝我走来，眉眼间的疏离散了，他伸手想抱我，声音还是记忆里的温柔。

每次我都会哭着扑过去，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放，哽咽着说：“昨天我做梦梦见你了，梦见你不要我了，你转身就走了……”

梦里的他会叹气，会轻轻拍我的背，说“我不走”。可梦的结尾，永远是他猝然抽手，背影决绝，和那个雪夜分毫不差。

我常常在夜半惊醒，枕巾湿得一塌糊涂，窗外的月光惨白，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是雪夜里的转身是梦，还是他温柔的安抚是梦？

指尖的疤痕隐隐作痛，提醒着我，那些锥心刺骨的，都是真的。

听说他在南方混得风生水起，娶了院长的女儿，婚礼办得盛大又隆重。有人说，婚宴上他笑得春风得意，无名指的钻戒亮得刺眼。没人知道，他曾在一个雪夜，扔掉过一把伞，也扔掉过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更没人知道，那个姑娘，还困在无数个重复的梦里，一遍遍地追问，一遍遍地落空。

我留在了老城，辞了原来的工作，那家海鲜火锅店，我再也没敢靠近过。我再也没煮过一碗粥，那本沾了雪水和血渍的《小王子》，被我锁进了箱子最底层，连同那些没说出口的挽留，和碎成渣的爱情。

我的手，因为那天冻得太狠，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会隐隐作痛。

又一年冬天，我路过梧桐巷口。雪又下了起来，那家海鲜火锅店依旧亮着暖融融的灯，玻璃窗上凝着薄雾，映着里面的欢声笑语。我站在巷口，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

恍惚间，我又看见那个黑色的背影，踩着积雪往前走，一步，两步，没有回头。

我伸出手，喃喃自语：“林深，昨天我做梦梦见你了……”

话音未落，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打伞。

有些转身，一旦发生，就是一辈子。

就像那年雪夜里，他头也不回的背影，终究成了我余生里，一道淌着血的疤，刻在梦里，刻在现实里，刻在每一个落雪的冬天。

晚灯落雪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