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谷场的竹匾在暮色里排成长长的列,林晚星数到第十七块时,指尖被稻壳的细刺扎出个小红点。她往伤口上吮着唾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帆布摩擦的声响——李明背着半袋新收的糙米,裤脚还沾着田埂上的泥。
“顾老师的调令,你真接了?”他把麻袋往谷堆上一放,扬起的稻糠在夕照里飞成金粉。林晚星这才发现他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松了线,随着动作轻轻晃悠,像颗悬而未落的星。
“还没。”她低头继续挑瘪谷,竹匾边缘的毛刺勾住了裙摆。上周暴雨冲垮的田埂就是他这样弯腰抢修的,泥水漫过他的膝盖,她递过去的创可贴被攥成皱巴巴的团,最后还是贴在了她被碎玻璃划伤的脚踝上。
马灯被李明挂在老槐树上时,惊起的蝉虫落在林晚星的发间。他伸手去够的瞬间,衬衫第二颗纽扣“啪嗒”掉在谷堆里,滚到她脚边。“别捡。”他的掌心擦过她的耳尖,带着晒谷场特有的麦秸味,“我妈说,掉纽扣的人,是被谁在心里系住了。”
林晚星的指尖在谷堆里乱摸,稻壳钻进指甲缝,刺得人发痒。去年秋天她来支教,就是在这棵树下,李明帮她抬行李箱时,也是这颗纽扣硌在她手背——那时他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不像现在,衬衫领子里别着支钢笔,是她上周奖励给“进步学生”的。
“镇中学的宿舍,”她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散,“朝南的窗能看见整片果园,他们说……”
“那你看得见稻子抽穗吗?”李明突然拽住她的手腕,谷堆在两人脚下簌簌下陷。他的指腹蹭过她手腕上的红绳,那是用去年的稻秆编的,他教孩子们扎稻草人时多编了一根,偷偷塞进她的教案本。
马灯的光晕里,林晚星看见他松了线的领口。上周家长会,他替外出打工的张婶来签字,钢笔没水了,就用她的红墨水,结果蹭了点在第二颗纽扣上,像滴没擦干净的血。“李明,”她挣开手去捡那颗纽扣,指尖触到片温热的潮湿——不知何时落了雨,谷堆吸饱了水,把纽扣泡得发胀。
雨越下越大时,两人躲进了场边的草棚。李明用衬衫裹住马灯,光透过布料在棚顶投下晃动的影子,像片被风吹动的稻浪。“我爸说,”他突然开始解衬衫,林晚星惊得别过脸,却听见他把纽扣往她手心塞,“这颗给你。要是你走了,就当留个念想;要是不走……”
草棚外的雨声里,混进收割机突突的声响。林晚星想起今早去镇政府送文件,看见公示栏里贴着成片的果树图,图上用红笔圈出的位置,正好是李明家那片老稻田。她把纽扣攥在手心,忽然摸到上面凹凸的纹路——是他用钢笔尖刻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晚星。
“我去跟顾老师说。”她突然站起身,草棚的横梁撞得她发疼。李明伸手护她的瞬间,两人一起跌进身后的谷堆,稻粒从领口灌进去,硌得人又痒又暖。他的衬衫彻底敞开了,林晚星看见他锁骨处有块浅褐色的疤,是去年帮她摘卡在电线上的风筝时,被瓷片划的。
雨停时,东方泛起鱼肚白。林晚星把纽扣别回他衬衫上,用自己的红头绳系得紧紧的。“其实,”她低头系着绳结,声音轻得像稻穗落地,“镇中学的调令我早撕了。昨天去看张婶家的稻子,发现你偷偷帮她家补了三回田埂。”
李明突然把她往谷堆里按,漫天飞舞的稻壳落在她睫毛上。他的呼吸混着雨水和稻香,落在她耳边:“那你得赔我。”他扯了扯系纽扣的红绳,“用一辈子来赔。”
草棚外,第一缕阳光漫过晾谷场。林晚星看见他们昨夜躲雨的谷堆,被压出个深深的窝,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她摸了摸李明衬衫上的纽扣,红头绳在晨光里亮得发烫,像条系住两株稻子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