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田埂上的裂痕

连续半月的干旱像块浸了火油的棉絮，敷在青瓦村的脊梁上。苏禾蹲在田埂边，指尖插进干裂的泥土里，指甲缝里立刻嵌满土黄色的粉末。脚下的稻田裂着蛛网似的纹路，稻穗的芒尖已经开始发灰，沉甸甸的谷粒像被抽走了魂魄，在热风里蔫蔫地垂着头。

“这样下去，再有十天就得绝收。”三叔公的烟杆在田埂上磕出火星，烟锅里的旱烟燃得噼啪响，“往年这时候该挂镰了，你看今年——”他伸手薅起一蔸稻禾，根须上只沾着零星泥块，须尖早已干硬如铁丝。

苏禾没说话，只是将水壶里最后几口水分给蹲在旁边的孩童。小望是村里的孤儿，总爱跟着她在田里转，此刻正用树枝戳着干裂的泥块，小声问：“禾姐，稻子是不是渴死了？”

她摸了摸孩子枯黄的头发，喉头发紧。三个月前接下这片稻田时，村委会的黑板上还写着“亩产千斤”的预估，如今黑板早被连日的热风刮得褪了色，就像村民们眼里的光。

日头爬到头顶时，村口忽然扬起一阵尘土。二柱骑着辆破旧的摩托车冲过来，车斗里晃悠着两个蓝白相间的塑料桶。“苏禾！镇里送水的车陷在半路了，我找刘叔借了两桶柴油，先开抽水机试试！”

苏禾跟着往河边跑，脚底的碎石子硌得生疼。抽水机是十年前的老物件，铁壳子上锈迹斑斑，发动时“突突”的声响像位哮喘病人。可水管插进河里半天，只抽出几股混着泥沙的浊流——上游水库早就关了闸，河床裸露出大片干裂的卵石滩。

“没用的。”三叔公蹲在岸边，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昨儿我去镇上赶集，看见邻村的人在国道上拦拉水车，警察都来了。”

苏禾望着水管口滴落的水珠，砸在滚烫的石头上瞬间蒸发。她忽然想起开春时，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咱青瓦村的地是活的，只要人肯熬，它就不会亏待人。”可现在，这片活了几代人的土地，正在她眼前一点点死去。

傍晚时，天边滚过几团乌云，村里的人都跑到晒谷场上去等雨。二柱搬来梯子爬上谷仓顶，举着铁皮桶敲得咚咚响：“来雨喽！老天爷开眼喽！”可乌云像是被谁钉在了天上，磨磨蹭蹭地挪了半宿，只洒下几滴连尘土都压不住的热雨。

小望抱着膝盖坐在草垛上，忽然指着远处的田埂喊：“禾姐，那是不是人？”

苏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昏黄的暮色里，有个佝偻的身影正跪在稻田里，用瓢往干裂的土缝里浇水。她认出来是村西头的陈婆婆，老人的儿子去年在外打工摔断了腿，家里就指望这三分稻田缴医药费。

“婆婆，这点水没用的。”苏禾走过去想扶她起来，却看见老人怀里抱着个豁口的瓦罐，罐底还沉着半罐浑浊的泥水。

“能活一棵是一棵。”陈婆婆的手背上布满老年斑，抖着瓢往稻根处浇，“我家强子最爱吃新米熬的粥，他说等收了稻子就回家……”

苏禾的眼圈热了。她忽然转身往村委会跑，二柱在后面喊她，她也没回头。村委会的旧柜里锁着村集体的账本，她记得去年暴雨后，民政给拨过一笔抗旱专款，当时的村主任说暂时存着应急——现在，就是最急的时刻。

撬开锁时，她的手在抖。账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那笔专款早在三个月前就被支走了，用途栏里写着“维修灌溉渠”，可村东头的水渠至今还是堵着的。

“你干啥呢？”黑暗里传来村主任的声音，他手里的手电筒晃得人睁不开眼，“谁让你动公家的东西？”

苏禾捏着那页账本，指节泛白：“钱呢？抗旱的钱去哪了？”

“小孩子家懂什么！”村主任抢过账本塞进怀里，“那笔钱用来修水泵了，你当抗旱是嘴皮子功夫？”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小禾啊，不是叔说你，这田你管不了就别硬撑，让你城里的表哥来接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