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年级主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林桅桉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她特意换了整洁的校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表情。
"周主任,我……有些事想跟您反映。"
年级主任周明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桌上那几张拍立得照片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边缘都卷了边。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不轻不重,"你之前交上来的这些,我看到了。"
林桅桉的心猛地一紧,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时承安和阮清妍,都是你同班的?"
"嗯。"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是我觉得,他们这样下去会影响学习。时承安的成绩一直在年级前列,阮清妍最近也……"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拿起其中一张照片——少年低头替少女贴创可贴的那张,光线恰好捕捉到了他眉眼间罕见的柔和。
"你说他们'疑似早恋',但仅凭这些照片,还不能下定论。"他放下照片,看向林桅桉,"不过既然你提了,我会关注一下。"
林桅桉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周明远忽然叫住了她。
"林桅桉。"
她脚步一顿。
"你做的这件事,出发点我理解。但以后有什么情况,先跟班主任沟通,不要越级。"
她背对着他,轻轻"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晨光从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情绪翻涌上来,酸涩得像吞了一颗没熟的青梅。
——
上午第二节课间,阮清妍正在座位上整理笔记,班主任刘芸推门走了进来。
"阮清妍,时承安,你们两个来我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阮清妍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抬头看了时承安一眼,对方也正好看过来,目光平静,微微朝她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刘芸把门关上,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我就不绕弯子了。"她把几张拍立得照片推到桌面上,"有人向年级组反映,说你们两个在研学结束后单独相处,举止亲密。"
阮清妍的脸"唰"地白了。
她盯着那些照片,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操场上的、路灯下的、她递出木雕小花的那一瞬间——每一张都拍得清清楚楚。
时承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看向刘芸。
"刘老师,我们只是在散步。"
刘芸没有接他的话。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画面是周五傍晚的校门口监控。
"你们说只是散步。"她点开视频,快进到研学大巴进校的时间点,"那你们自己看。"
画面里,学生们陆续下车散开,阮清妍背着帆布包往操场方向走,时承安从人群里跟了上去。镜头拉远,两个人的身影沿着跑道慢慢移动,走走停停,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我查了周五傍晚的监控,从你们进校门到离开,一共四十七分钟。"她关掉视频,转过身面对他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四十七分钟,只有你们两个人,在操场上散步。"
她拿起那张贴创可贴的照片,举到阮清妍面前。
"这也是散步?"
阮清妍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时承安站在阮清妍身侧,脊背挺得很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刘芸把照片放回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很久。
"我不是要审你们。"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你们这个年纪,对一个人有好感,很正常。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偷偷喜欢过隔壁班的男生。"
阮清妍猛地抬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刘芸笑了一下,但笑意很快淡了下去。
"但是——"她顿了顿,"你们现在高二。明年六月就是高考。时承安,你的目标是清北,阮清妍,你上学期的排名比入学时进步了六十多名,你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个势头不能断。"
她看向时承安。
"你是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时承安沉默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照片上——照片里,他的手正握着阮清妍的指尖,动作轻柔而自然。
"刘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们没有影响学习。"
"现在没有。"刘芸接过话,"以后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谁都没有说破的默契里。
时承安没有回答。
刘芸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学校的规定,你们自己看。"
阮清妍低头扫了一眼——《关于学生在校期间交往过密的处理办法》,其中第三条用加粗字体写着:经核实存在交往过密行为的,由班主任约谈双方家长,视情节给予相应处分。
她的指尖开始发凉。
"我不想走到通知家长那一步。"刘芸说,"所以我的要求很简单——从今天开始,你们之间保持正常同学关系。不单独相处,不私下联系,不互相影响。"
她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也就是说,分手。"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阮清妍觉得办公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蝉鸣、走廊里经过的脚步声——全部被抽空,只剩下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她下意识地看向时承安。
他的脸色很白,但表情依然平静。只是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泛白。
"刘老师。"他说,"我尊重您的决定。"
刘芸看着他,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到一丝动摇或者不甘,但什么都没有。
"那就这样。"她合上笔记本电脑,"回去上课吧。"
——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走廊里的阳光刺得阮清妍眯起了眼睛。
她站在门口,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时承安从她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他们没有回头。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抱着作业本,有人追逐打闹,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沉默的身影。
"时承安。"阮清妍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你刚才说的'尊重决定'……是你真的这么想,还是——"
"你觉得呢?"他打断她,语气和那天在操场上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阮清妍没有脸红。
她只觉得眼眶发酸,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时承安转过身,看着她。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先听她的。"他说。
阮清妍愣住了。
"听她的?"
"嗯。"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在学校里单独相处,不私下联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右手指尖那片已经卷边的创可贴上。
"但没说不能把木雕做完。"
阮清妍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木工工坊是学校的公共教室,不属于"私下联系"的范畴。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这个人……"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真的很过分。"
时承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却真实。
"那就别当作没听见。"他说。
和那天操场上一模一样的话。
阮清妍低下头,眼泪砸在校服裙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用力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时承安站在原地,没有伸手,也没有靠近。走廊里有学生经过,他不能。
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木雕还没打磨完,别半途而废。"
然后他转身,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阮清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白衬衫的衣角在走廊的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她忽然想起刘芸关掉监控画面时,屏幕上最后定格的那一帧——两个模糊的身影,沿着跑道并肩而行,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半步。
她想,这半步,大概是他们现在能拥有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