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姜可柠二十岁那年秋天,姜启明来风云道馆看她。
电话是前一天晚上打来的,打到道馆前台的座机。林晓接的,跑上楼敲她的门。

"你爸说明天下午来。"
姜可柠正趴在桌上写训练笔记,笔尖停了半秒。"嗯"了一声,继续写。
第二天下午三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风云道馆门口。姜启明从后座下来,穿一件深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已经白了大半。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像是确认什么似的,然后走进去。
姜可柠在训练场等他。
她没有出去迎,也没有特意停下训练。水沉舟让她到时间就去一趟就行了,她把最后一组踢完才擦了把汗往外走。银杏叶正落得密,金黄色的碎片在风里翻卷着擦过她的肩膀。她穿过院子,看见姜启明站在那排平房前面的廊檐下,背对着她,正抬头看墙上一块旧牌匾——"风云武道",四个字漆色已经暗了,边缘有些剥落。
她走过去,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站定。
"爸。"

姜启明转过身。父女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尺的距离。她看见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眼窝陷进去一道浅浅的阴影,但腰背还是直的,肩膀的线条也还撑得住那件中山装。

"瘦了。"
"练得多。"

姜启明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那件旧训练服,又移回她脸上。然后他问了第一个问题。

"住得惯吗?"
"习惯。"


"食堂吃得惯?"
"惯。"


"训练跟得上?"
"跟得上。"

姜启明停了停,又问了一个。

"水沉舟对你怎么样?"
"挺好。"

姜可柠站在他对面,回答每一句都干净利落,不多一个字。姜启明每听完一句就点一下头,像是在心里画钩。问完这四个问题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开,落在院子里那两棵银杏树上。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有几片落在他肩膀上。
然后他问了第五句。

"今年过年回来吗?"
姜可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是早上系的,已经松了半截。
"不一定。"

姜启明又点了点头。这次他没有再问什么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姜可柠接过去看了一眼,是张普通的银行卡,没有写金额,但她认得这个样式——姜家给嫡系子女的"日常用度"卡,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也有一张。
我不要。"

她把卡递回去。
姜启明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接。

"拿着。"
"我自己有钱。"


"你那点比赛奖金够什么?"
"够吃够住。"

姜启明看着她,手指捏着那张卡顿了几秒,然后收了回去,放进自己口袋里。他收卡的动作不急不慢,手指沿着卡槽推到底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银杏叶还在落,有一片从两人中间飘过去,打着旋落在姜可柠脚边。
姜启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别太逼你。"
姜可柠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她听到"妈"这个字的时候呼吸顿住了半拍,但那停顿很短,短到她不确定姜启明有没有察觉到。

"我没逼你。"

"你来了这儿,我也没拦你。"
"嗯。"


"但有些东西——"
他停住了。银杏叶落了他一肩膀,他伸手拂了一下,动作有些生硬。

"算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过年不回来也行,但打个电话。"
"嗯。"

姜启明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风云道馆的匾额,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发动了,沿着巷子慢慢开出去,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姜可柠站在院子里,脚下落了一地的银杏叶,踩上去干而脆。她站了很久,直到风停了,叶子也不再落了,院子里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水沉舟从廊檐那头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只是递过来一样东西。
一张卡。她父亲刚才收回去的那张。
姜可柠低头看着那张卡,又抬头看水沉舟。水沉舟已经走过去了,背对着她,声音平平地传过来。

"他走之前放在前台说给你的。"
姜可柠捏着那张卡,塑料的边角硌着她的指腹。她忽然想起刚才她跟姜启明之间的对话,从头到尾,她数过了,他问了她五句,她答了五句。加上最后那句"算了",一共十句。
十句话。三年没见面之后的十句话。
她把卡放进口袋,弯腰捡起一片银杏叶,叶脉金黄分明,握在手里薄而脆。她捏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叶子被风吹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间,抽屉里那些绷带和药膏旁边多放了一张银行卡。她在那张卡边上坐了一会儿,没放进去,也没拿出来。只是把抽屉合上了。
第三年了。风云道馆的冬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