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楼缝里钻出来的。
不是春天那种软乎乎的风,是带着棱角的,卷着楼下垃圾桶里馊掉的菜叶味,还有远处工地飘来的灰,刮在脸上像细小的玻璃碴。天是灰蒙蒙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沉,是被汽车尾气泡透了的,悬在头顶,压得人眼晕。
楼顶的铁门没锁,锈迹斑斑的插销歪在一边,被风推得吱呀作响,像谁在身后磨牙。边缘的护栏掉了块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铁,摸上去冰得刺骨。楼下的声音很吵,汽车鸣笛、小贩的叫卖、空调外机嗡嗡的转,混在一起往上飘,却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
脚边有几粒风干的鸟粪,还有一小片被风吹来的塑料纸,贴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动了动,又不动了。远处的楼群挤在一起,窗户像无数只没有表情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里。云很低,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又好像随时会压下来,把这一小块楼顶,连同楼顶的人,一起碾碎。
在楼下的人发现她之前,她一直安静的站在楼上,风突然卷得紧了些,校服宽大的袖口被掀起,像只白鸟抖了抖翅膀,又重重垂落。布料贴在背上,带着点刚从教室里带出来的、粉笔灰混着阳光的暖意,此刻却被风蚀得只剩凉。
她往下看。
楼底的马路像条蠕动的光带,车尾灯连成模糊的红,前灯织成晃眼的白,车流被红绿灯切得一段一段,却总也填不满那道缝。鸣笛声不再是刚才隔着玻璃的闷响,而是顺着风滚上来,尖锐的、短促的、不耐烦的,搅在一起,倒像是谁在底下开了场永不停歇的庙会。
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正追着公交车跑,手里的塑料袋哗啦作响;骑着电动车的男人歪歪扭扭地钻过车流,头盔上的反光晃了她眼;路边的小贩支着亮堂堂的灯,不知道在卖什么,围了几个低头挑拣的人。
他们都很小,像被捏坏了的橡皮泥人偶,忙忙碌碌地动着,却没一点声音真正钻进她耳朵里。
风又吹过来,校服的下摆扫过脚踝,有点痒。她想起早上妈妈往她书包里塞牛奶时,手指蹭过她手腕的温度,也是这样,轻轻的,转瞬就没了。
楼下的车水马龙还在流,像条不会停的河。她站在河的顶上,风把校服吹得猎猎响,像一面没人理会的旗。
风掀起校服领口,灌进些碎头发,贴在额角。她抬手拨开时,指尖触到一片凉,像极了那天早晨,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这些画面像碎玻璃,被风卷着,一下下扎进眼里。楼下车流还在动,红的灯,白的灯,像谁把打翻的糖豆撒在了地上。可她摸了摸口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风,没完没了地吹,把那些暖烘烘的、甜丝丝的,都吹成了扎人的碎片,心乱如麻,让她陷入回忆之中……
风把校服吹得像要飞起来,布料裹着骨头缝里的冷,一层一层往深处钻。她的视线落在楼下那片流动的光斑上,却忽然被什么拽着,跌进一片暖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