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学第一天，风都是陌生的

九月一日，开学

天还是热的，没有文艺的秋风，没有滤镜，就是普普通通、黏糊糊的夏末闷热。阳光晒在教学楼墙上，白得晃眼，校门口挤满家长和新生，说话声、行李箱滚轮声、老师的喊话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听得人有点心慌。

我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没有什么盛大的感慨，只有简单的、实打实的陌生。

一切都是新的。新学校、新班级、新同学、新老师。连吹过来的风，都是我不熟悉的味道。

我顺着人流走进教学楼，楼道瓷砖反光，空气里有消毒水混着灰尘的味道，是很久没有开过窗、刚刚打扫完的那种味道。楼梯台阶很高，人挤人，大家都在找自己的班级，叽叽喳喳的。

很多人都是成群结队的。

三五个人一起讨论分到哪个班，吐槽教室位置，互相打趣，熟得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我一个人。

不是难过，也不是矫情，就是很安静地站在人群里，有点无所适从。

我性格慢热，不擅长主动凑上去搭话。别人热闹的时候，我只会下意识退后一步，看着别人熟络，自己默默站在外圈。这种状态从我上学以来一直如此，我早就习惯了，只是每次换环境，还是会觉得突兀。

找到高一二班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大半。

教室很普通，四四方方，白色墙壁，前后两块黑板，头顶转着老式吊扇，扇叶转动发出轻轻的嗡嗡声。窗户大开，风吹进来掀动窗帘，阳光一块一块落在课桌上，光斑慢慢挪。

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说话。

前后左右、前排后排，大家迅速找同桌、找熟人、找能搭得上话的人。笑声、碎语、小声吐槽，填满了整个教室。

我拎着书包走进去，挑了靠窗最后几排的一个空位坐下。

坐下的那一刻，我彻底安静下来。

身边没有认识的人，没有人跟我打招呼，没有人问我名字，没有人跟我分享暑假的琐事。我的同桌也是一个陌生女生，低头整理书本，很安静。

我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摆好，动作很慢。

不知道为什么，开学第一天，时间过得特别慢。

课堂还没有正式开始，只是班主任简单的开学班会。讲校规、讲作息、讲接下来三年的紧张节奏，声音平平淡淡，从讲台上传下来。我听得不算认真，眼神总是不自觉飘向窗外。

窗外是一排排香樟树，叶子密得很绿，太阳晒得树叶发亮。偶尔有风穿过，叶子哗啦响几声，很治愈。

但我心里还是空空的。

不是悲伤，是那种崭新环境带来的轻微悬空感。

就像你站在一个全新的路口，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你暂时没有归属，暂时不知道该融入哪里。

我唯一能盼的，就是陆飒能来找我。

陆飒是我唯一熟的人。

她跟我一个初中，性格大大方方，体育生，性子直，敢说敢做。以前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她在，我就不用刻意合群，不用尴尬，不用一个人站在人群边缘。

但她路痴。

真的很路痴。

开学这栋楼结构乱得离谱，楼梯长得一样，走廊长得一样，班级排列也没有规律。我课间趴在窗边往下看，好几次看见她在楼下转圈，抬头找楼层，一脸迷茫，绕来绕去就是找不到我们班。

我看着她来回兜圈，最后只能无奈走掉。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高一开头的日子，大概率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要一个人过。

课间十分钟，别人成群去厕所、去打水、去走廊吹风。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

我不喜欢主动凑热闹，也不想硬融别人的圈子。看着别人三两结伴说说笑笑，心里也不嫉妒，就是有点羡慕那种自然的热闹。

羡慕有人随口喊你名字，羡慕有人走路会等你，羡慕有人课间可以随便唠嗑。

而我，只能安安静静坐着，发呆、看窗外、整理书本、看着教室里的人慢慢互相熟络。

中午吃饭也是一个人。

食堂人巨多，队伍排得很长，喧闹得耳朵嗡嗡响。我端着餐盘找位置，看着一桌一桌的人说说笑笑，最后找了一个角落空位自己坐下。

吃饭很慢，也没什么心思。

就是很真实的、普普通通的独处。

没有眼泪，没有崩溃，没有狗血剧情，没有轰轰烈烈。

就是平平淡淡、安安静静、略显孤单的第一天。

真正让人心里发酸的，其实不是当下。

是晚上熄灯之后。

白天人多热闹，注意力被各种事情分散，根本没空多想。可住校的夜晚不一样，宿舍灯一关，整个世界瞬间安静。

室友陆续躺好，玩手机的亮度、轻轻的呼吸声、细微翻身的动静，所有细碎声音放大得很清楚。

我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特别容易放大情绪。

白天撑住的所有平静，在夜里会慢慢软下来。

我不是矫情，我只是很普通地觉得——

我好想有个人可以说话。

不用长篇大论，不用特别亲密，就简简单单，有人能跟我搭句话，有人能记得我，有人走路会喊我一声。

就够了。

我偶尔会悄悄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会大哭，就是会掉几滴无声的眼泪。

累、陌生、不习惯、压力、新环境的紧张，全部揉在一起，悄悄落下来。

这是每个内向敏感的新生，都会经历的夜晚。

很真实，很普通，没有修饰，没有滤镜。

也就是在这个平平无奇、普普通通、有点孤单的开学第一周里，我注意到了谢泽珩。

不是一见钟情的轰轰烈烈，没有心跳炸裂，没有刻意偶遇。

就是人潮里，你自然而然会看见那个亮眼的人。

那天大课间全校集合，太阳挺大，所有人站在操场上晒着。队列整整齐齐，全校密密麻麻的蓝白校服。

我站在队伍偏后，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

隔壁班队伍里，我无意间扫到一个男生。

很高，身形很利落，背挺得很直，是练体育的那种干净体态。站姿不松散，不刻意耍帅，就是很自然、很松弛的少年样子。

他和旁边兄弟随便说着话，偶尔低头笑一下，很日常。

我没有立刻心动，没有瞬间沦陷，没有脑补剧情。

只是多看了两眼，心里下意识感慨：

这个男生，挺干净的。

仅此而已。

那几天，跑操、集会、上下课回班，我总会不经意看见他。

有时候是他走在前面，背影很直。

有时候是楼道擦肩而过，速度很快。

有时候是课间他站在走廊栏杆边吹风，简简单单一个侧影。

我不主动看，不刻意找，不刻意制造偶遇。

只是眼睛路过，会轻轻停一下。

那段时间的心事特别浅，特别淡。

不是喜欢到无法自拔，不是执念深重，不是非他不可。

只是孤单的高一开头里，枯燥、紧张、陌生的日子太多，生活太空白。

而他，是我平淡日常里，唯一一个让我觉得“看着很舒服”的人。

于是我下意识会多看几眼，会在人群里轻轻分辨他的身影，会在跑操时余光轻轻扫过隔壁队伍。

很淡、很克制、很普通的少女心思。

没有任何夸张成分。

我那时候根本没想过未来，没想过结局，没想过遗憾，没想过后面所有的拉扯。

我只是在无数个无聊的课间、无数个发呆时刻、无数个孤单瞬间——

悄悄把他当成一点不起眼的慰藉。

仅此而已。

真正让我慢慢收回目光的，也是很日常、很真实的画面。

我渐渐发现，他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男女都有，人缘很好。

其中，我总能看见沈清晏。

她们走得很近，课间经常站在一起聊天，动作自然，氛围轻松。旁人看着，就是关系很好的两个人。

我看到他们并肩说话的时候，心里没有吃醋，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很清醒、很平静的退后。

我很清楚过去的一些事情，也清楚自己的性格。

我不爱抢、不爱凑、不爱挤进不属于自己的热闹。

我不喜欢纠缠，不喜欢暧昧，不喜欢凑热闹。

我看着他们自然熟络的样子，心里慢慢明白：

他的热闹，本来就不属于我。

我那一点点浅浅的、无人知晓的心动，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自娱自乐，自我治愈。

想通之后，没有难过，没有崩溃。

就是很平静、很自然、慢慢变淡。

我慢慢收回余光，不再刻意留意隔壁班的动静，不再发呆盯着走廊，不再人群分辨他的身影。

日子回归平淡、枯燥、踏实的高一日常。

上课、下课、刷题、吃饭、回宿舍、睡觉。

青春从来不是电视剧。

大部分日子都是普通、细碎、枯燥、安静的。

有一点点悄悄萌芽的心动，有一点点无人知晓的孤单，有一点点清醒克制的退后。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提前剧透的剧情。

只有最真实的、一步一步走过的少年时光。

我的高一，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地，正式开始了。

风每天照常吹，太阳每天照常起落。

而我，也在自己的节奏里，慢慢站稳脚跟，慢慢发光，慢慢熬过所有无人陪伴的日子。

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