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洗刷后的校园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但高二(4)班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顾屿淮却觉得有些闷。他推了推普通的黑框眼镜,目光落在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语文书页的边缘。后颈那道淡粉的猫爪疤被衣领若隐若现地遮着。
课间操的广播声歇下不久,班主任就带来了消息:为迎接建校六十周年,本学期校园文化节将扩大规模,各年级各班都需要拿出有分量的展示项目,优秀成果还会推荐参加市里的评选。
消息像投进水潭的石子,在各班荡开不同涟漪。高一(2)班的手工社角落,林小桃眼睛一亮,立刻凑到许星见耳边:“星见!机会来了!我们手工社可以联合展示!就用你那个穿山甲主题做系列工艺品,肯定能行!”她脸颊微红,脑海里已经不自觉勾勒出邀请高二(4)班合作、从而能名正言顺和顾屿淮多说话的场景。
许星见却有些心不在焉。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昨夜图书馆旧书上灰尘的触感,以及那张泛黄借阅卡上“徐新然”签名和诡异“欠”字的冰冷。文化节……这意味着大量的人员流动、物资调配和场地使用。对于某些想趁机做点什么的人来说,或许是绝佳的掩护。
她的预感很快得到了证实。
放学后,许星见被学生会临时叫去帮忙清点文化节初期的申请物资。仓库位于旧艺术楼一层,里面堆满了往年留下的展板、颜料和各种道具。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和油画颜料混合的陈旧气味。
她正低头核对清单,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毫不掩饰的抱怨。
“……破地方灰这么大!要不是为了文化节评委会那点破事,谁乐意来!”是徐新然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刻意拔高的、掩饰心虚的骄纵。
“新然姐,忍忍啦,很快就好。主任说让你先熟悉下流程和往届资料。”另一个女生的声音附和着。
脚步声在仓库门口停顿了一下。许星见下意识地缩在一排高大的置物架后面。
“啧,这些破画板。”徐新然的声音带着嫌恶,“赶紧找完东西走人……嗯?那间小画室门怎么开着?”
许星见从货架的缝隙看出去。徐新然正站在仓库斜对面一间闲置很久的狭小画室门口,皱着眉朝里张望。那画室平时基本没人用,只堆放些废弃的画架和石膏像。
“好像没什么……”徐新然嘟囔着,似乎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吹过,将画室虚掩的门吹开了些,也吹起了地上散落的一些废旧画纸。其中一张较大的素描纸被风卷着,打着旋儿飘到了走廊上,正好落在徐新然脚边。
徐新然不耐烦地低头瞥了一眼,似乎想一脚踢开。
可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脸上的不耐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恐慌?她死死地盯着脚下那张纸,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许星见的心提了起来,努力想看清那张纸上画着什么,但距离太远,只能模糊看到似乎是用铅笔画的什么图案,线条很凌乱。
徐新然猛地蹲下身,几乎是抢一般地将那张素描纸抓在手里,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她飞快地将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警惕地四下张望,眼神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却又透着狠戾。
“新然姐,怎么了?”同行的女生疑惑地问。
“没什么!一张废纸!”徐新然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走了!这鬼地方真晦气!”她几乎是粗暴地推着同伴,脚步凌乱地快速离开,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连原本要来仓库找的东西都忘了。
许星见从藏身处走出来,走到走廊上。徐新然已经消失不见。她低头看向刚才那张纸飘落的地方,空无一物,只有一点被揉捏过的纸屑残留。
风再次吹过,带来画室里更浓重的灰尘和松节油残留的气味。许星见鬼使神差地走到那间狭小画室的门口,朝里面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到处都是积灰的画架、破损的石膏像,地上散落着更多废纸和颜料管。看起来确实荒废已久。但她的目光扫过角落一个翻倒的垃圾桶时,停住了。
垃圾桶旁边,散落着几张被撕碎后又似乎试图揉捏在一起的画纸碎片。碎片旁边,掉落着一支普通的、用短了的2B铅笔,笔杆上,用细小的刻刀,极其精细地刻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图案——
一只蜷缩着的、线条却异常精准传神的穿山甲。
许星见的呼吸一滞。
这个图案……和她画在值班表上、陶罐上的风格完全不同!这个穿山甲线条更冷硬,带着一种沉默的守护和隐忍的力量感。
是谁?谁会在这里画穿山甲?又是谁,把这些画撕碎了?
她猛地想起周嘉野笔记本角落那个相似的简笔画。
还有徐新然刚才看到那张飘出来的画时,那见了鬼一样的惊恐表情。
一个模糊的念头击中了她:徐新然恐惧的,或许不仅仅是周嘉野的过去?这间废弃的画室,这支刻着穿山甲的铅笔,这些被撕碎的画……是否指向另一个她从未想过可能与之有关联的人?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支刻着穿山甲的铅笔上。
文化节的喧嚣尚未真正开始,但在这间布满灰尘的废弃画室门外,许星见仿佛已经听到了更深、更暗的涌流,正无声地漫上堤岸。而这一次,漩涡的中心,似乎不再仅仅是周嘉野。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了那支冰冷的、刻着秘密的铅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