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漫进教室时,苏砚之的画册已经添到第三十二页。操场边的梧桐树落了满地碎金,她搬了张长椅坐在树荫里,笔尖正勾勒着叶脉的纹路——那些交错的线条像极了运动会那天的跑道,只是此刻覆着层薄薄的阳光,暖得不像要入冬的样子。
“这片叶子的锯齿边要画得再尖些。”付辰抱着篮球从球场走过来,额角还挂着汗珠,却先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他蹲在落叶堆里翻找,指尖捏起片巴掌大的梧桐叶:“你看这片,像不像陈玥吹的加油喇叭?”苏砚之笑着点头,趁他低头比对的功夫,飞快地在画纸角落描下他的侧脸——阳光斜斜切过他的下颌线,睫毛在眼睑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连脖颈间滚动的汗珠都用白色颜料点得亮晶晶的。
月考后的班会课飘着桂花味。班主任让大家把新年愿望写在彩纸上,苏砚之正用银粉笔给愿望卡画雪花,付辰的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手肘。“我写了想和你一起去看老槐树开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偷走似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带着点薄荷糖的清凉。苏砚之的笔尖猛地顿了顿,红色颜料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像颗被晒红的小太阳。等她把画着两只交握的手的愿望卡折成纸鹤时,发现付辰的纸鹤早悄悄停在她的桌角,翅膀上画着小小的画笔和篮球,针脚处还沾着点他常用的蓝黑墨水。
冬至那天的教室飘着芝麻香。全班围着课桌包汤圆,陈玥把馅料撒得像场小雪花,李响趁机往她鼻尖抹了坨面粉,两人闹着追打到后排,带起的风掀动了苏砚之的画册。她正对付辰包的歪扭汤圆笑个不停——那汤圆肚子圆滚滚的,尾巴却拖得老长,像条胖泥鳅——他忽然舀起勺温水,小心地倒进她冻红的手心里:“画了一下午黑板报,手都冰透了。”苏砚之低头时,看见自己的手被他的掌心裹着,暖意顺着指缝爬到手腕,把画满粉笔灰的指尖都焐热了。她赶紧翻开速写本,用铅笔飞快地画下两只交握的手,旁边用红笔注着“冬至的温度”,字迹被她的心跳震得微微发颤。
放寒假前的敬老院飘着线香。苏砚之支起画板给老人画像,付辰就站在旁边替她扶着画架,偶尔递支颜料。有位梳着圆髻的老奶奶眯眼瞅着画里的付辰,突然笑出声:“这小伙子看你的眼神,跟我家老头子当年看我一模一样,都快把人看出花来了。”苏砚之的耳尖“腾”地红透,手里的画笔差点摔在地上。付辰却稳稳接过她的颜料盘,笑着对老人说:“奶奶您放心,等她画完咱们全院的人,我就把这些画装订成相册,下次带过来给您当念想。”夕阳透过雕花木窗落在画册上,把两人的影子叠在画着笑脸的纸页上,像幅没干透的水彩,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松节油香。
除夕夜的烟花炸响时,苏砚之的手机震了震。付辰发来张照片:他家窗台上摆着她画的接力赛冲线图,画框边缘缠着圈小彩灯,旁边贴满了她随手画的小画——有他投篮时跃起的剪影,有两人在操场捡的枫叶标本,还有那次运动会上李响举着金牌傻笑的傻样。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画册的第一页,少了最重要的封面。”苏砚之握着手机跑到窗边,看见对面楼的灯光里,付辰正举着块硬纸板,上面用荧光笔写着“要不要当我的封面人物?”字迹歪歪扭扭的,却被他举得高高的,像面小小的旗帜。
年初一的晨光漫过门槛时,苏砚之攥着新画的封面敲开了付辰家的门。画纸上,夏末的阳光金闪闪的,穿着天蓝色运动服的少年正低头看着画纸,少女的发梢被风吹起,轻轻蹭过他的肩膀,两人的影子在沙坑边融成一团暖融融的墨,连空气里都飘着汽水的甜。付辰接过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像那次运动会上一样,麻酥酥的痒顺着指尖爬上来。他转身抱来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用钢笔描的她低头画画的样子,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像撒了把碎钻,旁边用烫金笔写着“我们的故事,未完待续”。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个不停,苏砚之看着付辰眼里的光,突然想起他说过毕业要把画册带到老槐树下。她轻轻点头,把新画的纸页插进画册里:“那我们要画到毕业,画到槐花再开,画到很多很多年后,还记得这个夏天的风,和跑向终点的你。”
付辰把画册抱在怀里,像抱着整个青春的光。他知道,这本画里藏着的不只是线条和颜料,还有夏末的汽水、冬至的汤圆、新年的烟火,和两个少年人悄悄发芽的心事——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那些藏在画纸角落的侧脸,那些不经意间碰在一起的指尖,都正一笔一笔,画进长长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