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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中最后的温柔

寻世界之爱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时,仪器的“滴滴”声还在空旷里回荡。我费力地转动眼珠,先看到的是卡佳——她金发有些凌乱,眼眶红肿得像刚哭过,身边还站着个陌生女人,穿着素色连衣裙,神色凝重,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帆布包,一看就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忙赶来。

没等我开口,门口又传来脚步声,我爸妈和陈曼父母簇拥着陈曼走了进来。我妈眼睛红红的,却没敢看我;我爸皱着眉,脸色比病房的墙壁还白;陈曼站在最后,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局促,双手绞着裙摆,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方德,耶和华保佑,你终于醒了。”卡佳快步走到床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伸手想碰我的额头,又怕碰到我的伤口,指尖悬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攥住我的手腕,“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我没心思管这些,喉咙干得发疼,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问道:“箫昕呢?沈箫昕在哪儿?”

卡佳的眼神瞬间躲闪了一下,她别开脸,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轻得像叹息:“她……她没事,就是有点擦伤,在别的病房休息呢,等你好点再来看你。”

“骗人。”我盯着她的侧脸,心脏莫名发紧,“要是没事,你让她来见我。我要见她。”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的声音在耳边循环。我爸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陈曼妈别过脸,没敢看我的眼睛;那个陌生女人轻轻咬着下唇,指尖把帆布包攥得更紧了。

“说话啊!你们倒是说话啊!”一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量支撑着我,想从病床上坐起来,可刚一用力,胸口就传来钻心的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我眼前发黑。

卡佳赶紧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按回床上,她眼里满是恳求:“方德,你别激动!你刚醒,不能动!医生说你伤得很重……”

“我不管!我要见沈箫昕!”我挣扎着,手一挥,不小心碰到了手背上的输液管,针头瞬间被拔了出来,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流。我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情绪焦躁得快要爆炸,朝着他们嘶吼:“让她来见我!你们把她藏哪儿了?!”

卡佳眼圈一红,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按住我流血的手背,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丝强迫的镇定:“方德,你是男人……你一定要坚强,好不好?”

“坚强个屁!”我盯着她的眼睛,眼泪也跟着涌了上来,声音里满是绝望,“我不要坚强,我只要沈箫昕!让她来见我!”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陌生女人终于开口了。她走到床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昕儿她……她走了,去往更好的世界了。”

“走了?”我愣了愣,没明白她的意思,脑子像生锈的齿轮,转不动了。直到“去往更好的世界”这几个字在脑子里炸开,我才猛地反应过来——她是说,沈箫昕死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收缩,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我不该去酒吧的,我不该喝酒逃避的,要是我没走,要是我留在奶茶店,她就不会来接我,就不会遇到车祸……是我,都是我害的!我又害死了一个我喜欢的人,就像当年害死莉莉安一样!

生理的剧痛和心理的崩溃瞬间把我淹没,我眼前一黑,耳边的仪器声、卡佳的呼喊声都渐渐远去,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那个叫苏不染的女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那是沈箫昕的,封面上还画着一朵小小的樱花。她见我醒了,轻轻把笔记本放在我手边,声音放得更柔:“我是箫昕的表姐,苏不染。有些事,我想你该知道。”

她慢慢说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悲伤:“那天雨下得特别大,我们开车去接你,刚拐过街角,对面就冲过来一辆车——司机酒驾,还占道超车,根本来不及躲。碰撞的瞬间,我坐在后座,清清楚楚看到箫昕的动作……她本来已经本能地打了方向盘,想让自己那边避开,可眼看要撞上的时候,她又猛地把方向盘打了回来,把副驾驶的位置让到了安全的一侧。”

苏不染的声音顿了顿,眼泪滴在笔记本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她是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啊。医生说,她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有最后一口气,嘴里一直念着你的名字,说……说让你好好活下去。”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封信,是沈箫昕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应该是很早以前写的:“还有件事,箫昕一直没告诉你。当年她跟你提分手,不是因为腻了,是那时候我姨夫姨妈离婚,家里乱成一团,她怕拖累你,才硬着心肠跟你分开的。后来她跟姨夫搬到十堰,心里也一直惦记着你,每次看到和你有关的东西,都会偷偷哭。”

苏不染走后,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拿起沈箫昕的笔记本,指尖拂过她画的樱花,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我们明明已经约定好,要一起经营奶茶店,要一起等她爸爸好起来,要一起办一场森系婚礼,要一起生两个孩子……可这一切,都被我毁了。

我爸妈为了所谓的“门当户对”,非要我跟那个和黑人同居过的女人在一起,她的家人还来店里施压,我却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跑去酒吧喝酒逃避。是我用酒精麻痹了自己,是我让沈箫昕冒着大雨来接我,是我害死了她!

我把脸埋在笔记本里,哭得像个孩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沈箫昕走了,带着我们所有的约定走了,而我,却活了下来,活在无尽的悔恨里。这场车祸,不仅杀死了她,也杀死了我——杀死了那个还对未来抱有希望的我,只剩下一个被愧疚和痛苦吞噬的躯壳。

出院那天,十堰下着小雨,灰蒙蒙的天像蒙了层擦不掉的雾。我裹紧外套,脚步虚浮地走出医院大门,手里攥着沈箫昕留下的那个樱花笔记本——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也是我如今唯一的支撑。

出院前一天,苏不染红着眼眶告诉我,沈过在一周前,趁护工不注意回了家,打开煤气灶,选择了随女儿而去。我没哭,只是把笔记本攥得更紧——这对父女,一生都在为对方着想,最后却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跟我说。

回到奶茶店,林溪和苏晓正坐在柜台后,看到我回来,两人都站了起来,眼里满是担忧,却没敢多问。我看着满是秋意的装修,看着墙上挂着的手绘插画,看着沈箫昕曾经忙碌过的吧台,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这里的每一处,都有她的影子,可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

“这店,我想转让了。”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们要是想继续做,我可以低价转给你们,要是不想……就帮我挂出去吧。”

林溪和苏晓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老板,我们帮你挂。你……你也别太难过了。”

奶茶店最后以15万的价格转让了出去。拿到钱的那天,我去了市医院的儿科病房——之前听护士说,有个叫乐乐的十一岁小男孩,得了血癌,家里穷得快付不起治疗费,每次化疗都疼得直哭,却还强撑着跟妈妈说“我不疼”。

我找到乐乐的病房时,他正靠在妈妈怀里,脸色苍白得像纸,手臂上插着输液管,却还拿着一本漫画书,看得入神。他妈妈看到我,先是警惕,后来听我说明来意,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你……你说的是真的?这钱……真的给我们乐乐治病?”

“是真的。”我把装着15万现金的信封递过去,又跟着她去了缴费处,看着工作人员把钱一笔笔存进乐乐的治疗账户,看着缴费单上“预缴治疗费150000元”的字样,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些,“阿姨,这钱你放心用,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乐乐妈妈拉着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乐乐也放下漫画书,用沙哑的声音说:“谢谢叔叔。等我好了,我给你画奥特曼。”

我摸了摸他的头,笑着点头,眼眶却红了——要是这些钱能让他好起来,要是能让他重新回到学校,那沈箫昕用命换来的安稳,这家奶茶店承载的回忆,也算有了意义。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把钱捐给慈善机构,可之前听人说,有些机构把捐款扣来扣去,最后到受助人手里的,可能只剩几百块,甚至有次,送钱的人实在看不下去,自己掏了二百块补进去,才凑够五百。我不敢赌,也赌不起——这15万,是我能为这个世界做的最后一点事,我必须亲眼看着它一分不少地用在需要的人身上,看着它变成乐乐的希望,变成活下去的可能。

离开医院时,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点微弱的光。我握着沈箫昕的笔记本,慢慢走在街道上,心里虽然还是疼,却多了一丝平静。沈箫昕,沈叔叔,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会帮你们看看这个世界,会把你们的温柔,继续传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