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挡风玻璃,洒在莉莉安的金发上。她正咬着三明治,闻言头也没抬,含糊地“哈”了一声:“梦游?我?”2
梦游一般来说不都是压力大才会有的吗
“不然呢?”我瞥了眼副驾座上晃悠的长腿,想起凌晨那片晃眼的白,耳尖又有点发烫,“你半夜站在沙发后面转圈,还说要去东边看海,差点摸去门口。”1
我去,这个听起来就好吓人啊
莉莉安终于停下咀嚼,湛蓝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三明治都忘了递到嘴边:“真的假的?我完全没印象!”她忽然倾过身,手肘撑着仪表盘,语气里满是兴奋,“你没录下来?我还从没见过自己梦游的样子!”1
这个第一反应也是神了
“录什么录?”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语气不自觉沉了些,“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昨天旅馆在二楼,要是你摸去阳台,或者哪天住高层——”1
确实是一个隐患啊,去看看吧
“跳楼啊?”她轻飘飘地接话,“那也挺好,听说高空坠落瞬间没知觉,比车祸痛快多了。”
我猛地踩了脚刹车,早餐店的塑料袋在仪表盘上滑出半寸。莉莉安被惯性带得往前倾,嘴里“哎呀”了一声,却没生气,只是挑眉看我:“干嘛突然刹车?”
“你这姑娘是不是疯了?”我转过去盯着她,胸腔里的火气往上冒,“什么叫挺好?梦游是病!得治!真出了事怎么办?”
她却往后靠回座椅,扯了扯宽松的T恤,满不在乎地笑:“方德,你比我妈还啰嗦。我活了19年,要是真要栽在梦游上,那也是命。再说了——”她顿了顿,忽然凑近,用指尖戳了戳我的胳膊,“昨天你不是把我拉回床上了吗?有你在,怕什么?”
我被她戳得一僵,刚压下去的燥热又窜了上来,赶紧转回头发动车子:“我总不能一直盯着你,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必须去看医生。”
“知道啦,老妈子。”她拖长了语调,从包里翻出墨镜戴上,往车窗边一靠,“不过说真的,你要是真录了,我能发社交平台,标题就叫‘中国小哥深夜拯救梦游美国甜心’,肯定能火。”
我没再接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稳了稳。66号公路的标识牌在远处闪着光,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旷野的干燥气息。我侧眼瞥见莉莉安已经靠在椅背上打盹,金发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忽然觉得这姑娘的脑回路,比这条路上的急转弯还让人摸不透。
只是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担忧,却像车后扬起的尘土,跟着我们的车轮,一路往东边的方向飘去。
车轮碾过斯普林菲尔德郊外的碎石路时,莉莉安正对着手机屏幕笑,指尖划过林肯故居的旅游攻略:“前面就是啦!”她收起手机,指了指路牌,“据说里面还保留着他当年的书桌,咱们去拍张照?”
我握着方向盘,视线没往路牌上偏,只是淡淡开口:“算了,直接去下一站吧。”
莉莉安的笑僵在脸上,墨镜往下滑了滑,露出满是不解的蓝眼睛:“为什么?你不是说上学时学过林肯吗?”
“以前觉得他不赖,解放黑奴挺伟大的。”我踩下油门,避开路边窜过的松鼠,语气里添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现在再想,也就那样。所谓的‘伟大’,到最后还不是没护住该护的人。”
话音刚落,莉莉安忽然沉默了。她低头划了会儿手机,再抬头时,语气放轻了些:“你是刷到……中国那几起黑人闹事的新闻了?”
我没否认,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些视频里的混乱画面,还有身边人提起时的无奈,像根刺扎在心里。
“我也讨厌那些人。”莉莉安靠回座椅,金发垂在肩前,“但你不能以偏概全啊。”她忽然坐直,语气变得认真,“科比你知道吧?他活着的时候,为篮球拼到跟腱断裂,多少人因为他爱上篮球——他也是黑人。”
“我知道科比。”我打断她,声音有点闷,“可我遇到的、看到的那些……”
“那只是部分人!”她抢过话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就像你们中国有坏人,难道就能说所有中国人都不好吗?我在洛杉矶认识的中国留学生,还帮我修过电脑呢。”她顿了顿,忽然拽了拽我的胳膊,“再说了,来都来了!林肯故居再怎么样也是段历史,咱们进去转半小时,不好玩再走,行不行?”
我侧眼看向她,阳光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眼神里满是“别扫我兴”的期待,倒让我那些憋在心里的烦躁散了大半。
“行吧。”我最终松了口,打方向盘往停车场拐,“就半小时,看完就走。”
莉莉安立刻笑起来,掏出手机开始搜故居的参观路线:“我就知道你最好!对了,里面能不能拍照?我要给我闺蜜发——”
她叽叽喳喳的声音,混着风从车窗飘出去。我看着前方缓缓展开的小镇街道,忽然觉得,或许有些事,确实不该被先入为主的念头堵死,就像66号公路上偶尔出现的岔路,说不定拐过去,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斯普林菲尔德的阳光,比前几站更暖。莉莉安举着棉花糖,跑在林肯故居的草坪上,手机镜头追着屋檐下的铜铃晃,时不时回头喊我:“方德!快来看这个!林肯的马车模型!”
我没像她那样动,只是靠在老橡树下,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脑子里还转着刚才没理清的念头。她说得没错,我遇到的那几个姑娘,是被个别黑人伤了心,我躲开那些人就是。可心里那股拧巴的劲儿,到底是什么?
风卷着棉花糖的甜香飘过来,我忽然愣了愣——原来我怕的不是某个人,是更没边儿的东西。我怕哪天走在街上,看到的黄皮肤、黑眼睛越来越少;怕以后的孩子问“为什么奶奶说我们以前不是这样”;怕那些从小听的故事、家里的老规矩,最后都被掺了别的颜色,找不着原样。
“发什么呆呢?”莉莉安咬着棉花糖凑过来,嘴角沾了圈白,“你看我买的徽章,林肯头像的!”她把徽章往我口袋里塞,见我没反应,才收起笑,戳了戳我的胳膊,“还在想早上的事?”
我没瞒她,声音放得轻:“我不是讨厌所有黑人,是怕……怕中国人以后会变样,怕咱们自己的根没了。”
莉莉安嚼着棉花糖的动作停了,湛蓝的眼睛眨了眨,没像刚才那样急着反驳。她抬头看了看故居门口挂着的星条旗,又转回来盯着我:“你是怕‘被改变’?”见我点头,她忽然笑了,把剩下的棉花糖塞进我手里,“傻瓜,你见过哪棵树,因为旁边长了花就变成花了?你们中国人不是常说‘根’吗?根扎得深,风再大也吹不倒啊。”
她拉着我往故居里走,指尖碰着我的手腕,带着棉花糖的温度:“我奶奶是德国人,爷爷是墨西哥人,可我照样会说德语,会做墨西哥卷饼——我还是我,没变成别的样子。你看这里,林肯的房子修了又修,可里面的书桌、椅子,不还是当年的模样?”
我咬了口棉花糖,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心里那股发紧的劲儿,好像松了点。是啊,就像66号公路上的路标,哪怕旁边修了新的加油站,旧路标还是立在那儿,指着原来的方向。
莉莉安忽然停下,举着手机对着我:“笑一个!别老皱着眉!”她按下快门,屏幕里的我,嘴角还沾着点糖霜,眼神却没那么沉了。
“走啦走啦!”她拽着我的胳膊往展厅里冲,“我还没看林肯的手稿呢!你要是还想不通,等会儿我请你吃冰淇淋——巧克力味的,能治所有‘想太多’!”
阳光透过展厅的玻璃窗,落在她晃动的金发上,也落在我手里没吃完的棉花糖上。我忽然觉得,或许我怕的不是“改变”,是自己没底气守住根。可只要心里的根还在,就算遇到再多不一样的人和事,也不会走偏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