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敲响优华的房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吧”,声音却带着明显的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2
而且看起来好像哭了很久
推门进去,只见她坐在床边,头发有些凌乱,脸色也透着点苍白。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用中文说:“你感冒了?今天别学了,好好休息。”1
这一看就是生病了啊,快好好休息
她却摇摇头,哑着嗓子重复:“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语速有点急,像是怕我不相信。2
一下子说这么多没关系吗
说着,她掀开被子就要起床。睡裙的裙摆往上缩了缩,露出纤细的小腿和光着的脚丫,白皙的皮肤上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凉。换作平时,她早就红着脸往被子里躲了,可今天却像是没察觉似的,自顾自地去够床边的衣服。
我赶紧别开视线,转身去给她找外套:“先把衣服穿好,别再着凉了。”
她没说话,只是窸窸窣窣地穿衣服,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大概是没力气。等我转回头时,见她正费力地系衬衫扣子,手指有点抖,半天没扣好。
“我来吧。”我走过去,帮她把最后两颗扣子扣好。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锁骨,能感觉到她微微的瑟缩。
谢谢……老师。”她的声音还是哑的,却轻轻抬眼看我,眼里带着点固执的认真,“今天……学‘再见’好不好?”
我心里一沉,没应声,只是拿起外套帮她披上:“先喝杯热水。”有些话,好像连提前练习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天过得安静又紧凑。除了下楼吃两顿饭,我们几乎都待在她的房间里。窗外的日光挪了又挪,笔记本上的中文词汇也添了一页又一页。她的嗓子依旧沙哑,念起词来带着点闷闷的鼻音,却没再提休息,只是偶尔咳嗽时,会下意识地别过脸去。
中午,我借口出去透透气,绕去附近的药店买了感冒药和润喉糖。回来时,优华正趴在桌上打盹,阳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头上,像落了层细雪。我轻手轻脚地把药放在桌边,又找来张便签,用中文一笔一划地写:“吃”“多喝水”,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水杯。
她醒来看见纸条,先是愣了愣,随即拿起便签对着阳光看,忽然笑了,眼角弯成月牙:“这是……最好的教材。”声音虽然哑,却带着点轻快的调子。
“那可得好好学。”我把温水递过去,看着她乖乖把药吃了,才松了口气。
下午教她“保重”两个字时,她写得格外慢,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保重。”她念了一遍,抬头看我,眼睛里像盛着未干的晨露,“就是……要照顾好自己,对吗?”
“对。”我别开视线,看着窗外飘落的樱花瓣,“很重要的词。”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这两个字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遍,字迹用力得几乎要划破纸页。房间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和她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像在悄悄倒数着什么。
晚上,客厅的灯光调得很暗。优华靠在沙发上,头歪向一边,呼吸轻轻的,已经睡着了。大概是感冒还没好,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个没睡安稳的孩子。
我拿过沙发上的毯子,轻轻披在她身上,掖了掖边角。目光落在她放在膝头的笔记本上,不知什么时候翻开了,页面上是两个醒目的字——“别走”,笔画深且用力,纸页都微微发皱。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涩。我在她身边坐下,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她柔软的头发,指尖拂过她的发梢,带着点不舍的滞涩。
恍惚间,好像看到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那双清澈的眸子在昏暗中亮了一下,像有星光落进去。我的手顿在半空,心跳漏了一拍。
可再定睛看去,她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眉头也舒展了些,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我的错觉。
我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头发的温度。客厅里很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她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原来有些告别,连提前练习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在这样的深夜里,借着月光和寂静,悄悄藏起满心的波澜。
教她中国节日词汇时,我指着“春节”两个字说:“这是我们最重要的节日,一家人要团圆,一起吃饺子。”
“你家也会一起吃饺子吗?”她抬头问,眼睛亮晶晶的,像对这个遥远的习俗充满好奇。
我点头:“嗯,我妈妈包的饺子里面会放硬币,吃到的人来年有好运。”
她立刻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饺子”“团圆”,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响。末了,小声说:“想尝尝。”声音轻得像怕被拒绝,尾音还带着点感冒未愈的沙哑。
下午,她在厨房忙碌了很久,端出几碟日式料理:“这个是……寿喜烧。”“那是……天妇罗。”发音磕磕绊绊,有些字咬得不准,却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说完,还紧张地看着我,像在等评分。
我笑着夹起一块,夸她做得好。她眼睛亮了亮,又学着用筷子夹盘子里的豆子,想展示刚学会的技巧。我的手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她像被烫到似的一抖,两颗豆子“嗒嗒”掉在桌上。
“对不起。”她慌忙去捡,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没事。”我帮她捡起豆子,“慢慢来。”
傍晚散步,路过神湖,朱红色的鸟居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她忽然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到拜垫前,自己先双手合十,认认真真鞠了一躬,然后抬头看我,用中文说:“愿望。”
我跟着她鞠躬,问:“许了什么愿?”
她却抿着嘴摇头,拉着我转身就走,发梢在风里轻轻晃:“不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个模糊的猜测,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或许有些愿望,不用她说,我也能猜到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