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店

三月中旬，天气转暖，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风一吹，沙沙地响。奶茶店的生意比寒假好了不少，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几乎座无虚席。洛叶把煮珍珠的锅换了一口更大的，墨寒多招了一个兼职，是大一的新生，叫林小溪，圆圆的脸，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干活很利索。

苏不染还是每天下午来，坐在钢琴前弹琴。她最近在练一首新曲子，拉赫玛尼诺夫的，很难，弹到快的地方手指像在琴键上飞。洛叶听不懂，但觉得好听。沈青鱼也常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围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她的棋力又涨了，社长说她现在去定段赛拿名次问题不大。她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摆好。

吴胖子也来，但不像以前那么频繁了。他点一杯柠檬水，坐在角落里，偶尔看沈青鱼一眼，偶尔看窗外。上次果篮事件之后，他见到苏不染就绕道走，苏不染也不叫他，只是弹琴的时候嘴角会弯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

直到那天下午，赵敏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传单，脸色不太好。

“你们看看这个。”她把传单拍在吧台上。

洛叶拿起来一看。是一张开业促销传单，粉红色的纸，印着几个大字——“哈维尔奶茶店·新店开业·全场五折·买一送一”。地址就在这条街的街尾，原来那家关门的面包店的位置。

“哈维尔？”洛叶皱了皱眉。他记得这个名字。去年他刚租店面的时候，就是哈维尔在垄断这条街的奶茶店执照。后来他找了蔡徐维合作，又把原朗揍了一顿，执照的事七拐八拐地办下来了。他以为哈维尔已经消停了。

“他们不是有好几家分店了吗？”墨寒走过来，拿起传单看了看，“怎么又开一家？”

“不知道。”赵敏说，“我刚才路过，看到他们在装修，门头已经挂上去了。里面有人在发传单，见人就塞。”

洛叶把传单放下，没有说话。他走到店门口，往街尾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几家店铺，能看到一个崭新的绿色门头，上面写着“哈维尔奶茶”几个字，字体很现代，下面还有一行英文。门口摆着几个花篮，几个穿围裙的员工在进进出出。他看了几秒，转身回了店里。

“不管他们。”洛叶说，“我们做我们的。”

墨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苏不染从钢琴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那张传单，又缩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哈维尔奶茶店的促销力度越来越大。全场五折，买一送一，转发朋友圈再减五元。他们的店面比洛叶的大，装修更现代，员工统一着装，甚至连外送的小哥都穿着印有logo的冲锋衣。奶茶店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而洛叶的店，客流明显少了。

周三下午，平时座无虚席的店里，只坐了四五桌客人。赵敏趴在吧台上刷手机，林小溪在擦杯子，没什么事干。洛叶站在后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店，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着。

墨寒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她把奶茶放在吧台上，洛叶看了一眼杯套——哈维尔。

“你喝他们的？”洛叶问。

“尝一下。”墨寒说，“你尝尝。”

洛叶拿起来喝了一口。奶味很浓，茶味很淡，珍珠偏硬，甜度偏高。他放下杯子，没有说话。

“怎么样？”墨寒问。

“一般。”

“价格呢？”

“比我们便宜。”

“便宜多少？”

洛叶想了想。

“原价差不多，但他们在打五折。我们没打折。”

墨寒点了点头，把奶茶扔进了垃圾桶。“他们的成本比我们低。用的不是鲜奶，是奶精。珍珠是批发的，不是自己煮的。茶底也是浓缩液兑的。”她看着洛叶，“我们要不要也搞活动？”

洛叶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搞。他们打折是因为成本低。我们打折，亏的是自己。”

“那怎么办？”

洛叶没有说话。他走到店门口，看着街尾那家绿色的门头。排队的人还是很多，有个女生捧着奶茶出来，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店里。

“沈青鱼。”他叫了一声。

沈青鱼从围棋书里抬起头。

“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你去哈维尔买杯奶茶，坐在里面待一会儿。看看他们的菜单、价格、客流量、服务流程。不用记，回来告诉我就行。”

沈青鱼看着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外套，推门出去了。

苏不染从钢琴后面探出头。

“你怎么不叫我去？”

“你去不合适。”

“为什么？”

“你脸上写着‘我是来砸场子的’。”

苏不染看了他一眼，懒得反驳，缩回去继续弹琴。

沈青鱼去了快一个小时才回来。她推门进来，手里没有拿奶茶。她走到吧台前，看着洛叶。

“怎么样？”洛叶问。

“人很多。大部分是学生，冲着五折去的。”沈青鱼说，“菜单上写的是鲜奶，但我看到他们后厨用的是奶精桶。价格比我们低两到三块，打折之后更低。服务流程……他们有一个专门负责拉客的，站在门口喊‘全场五折，买一送一’，声音很大。”她顿了顿，“还有一个事。”

“什么？”

“他们的店长，是个女的。看起来不到三十，说话很客气，但眼神……不太对。”沈青鱼想了想，“她一直在看我们的店。”

洛叶沉默了几秒。他走到门口，往街尾的方向看了一眼。哈维尔店门口，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朝他这个方向看。她看到洛叶，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店里。

洛叶收回目光，关上了门。

晚上，奶茶店打烊后，洛叶和墨寒坐在后台的沙发上。灯没开，只有后厨的灯从门缝漏进来一条光。洛叶靠在沙发上，墨寒靠在肩上。

“洛叶。”墨寒叫他。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洛叶想了想。

“看看。他们不可能一直五折。等促销结束了，再看。”

“如果他们一直打折呢？”

“那他们就一直亏。”

墨寒没有说话。她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洛叶反手握紧，拇指在她手背上画着圈。

“墨寒。”

“嗯。”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在这条街上再开一家？他们已经有五家分店了。”

墨寒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们。”

“因为我们？”

“我们店开了之后，这条街的奶茶市场被分走了一部分。他们想用价格战把我们挤走。”

洛叶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条光，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我们就不能让他们挤走。”

墨寒偏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暗处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到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你有办法了？”墨寒问。

“还没有。但会有的。”

墨寒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好。”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后厨的小窗户渗进来，落在墙壁上，安静地亮着。洛叶搂着墨寒，闭着眼睛。他在想，在想怎么对付那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怎么对付那家绿色的门头，怎么对付那些五折的价格标签。他想了很久，想出了几个模糊的念头，但都不成熟。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墨寒抱得更紧了一点。

墨寒感觉到了，没有问。

第二天早上，洛叶开店的时候，发现门口的地上有一张传单。不是在门缝里的，是扔在地上的。粉红色的纸，上面印着“哈维尔奶茶·全场五折·买一送一”。他捡起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打开门，系上围裙，开始煮珍珠。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拿着勺子，一下一下地搅，很专注。

林小溪来上班了，赵敏也来了。沈青鱼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围棋书。苏不染坐在钢琴前，弹起了拉赫玛尼诺夫。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洛叶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