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中力量

晚上，洛叶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寝室里已经熄灯了，刚子和大嘴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一个像拉风箱，一个像吹口哨。吴胖子没睡着，在上铺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地响。洛叶没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今天的事。

五十万。哈维尔。五家分店。垄断。办不下来的执照。

他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拼，像拼一幅没有图纸的拼图。拼着拼着，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克里维。

他想起今天在那条街上看到的奶茶店，有一家叫克里维。不是哈维尔，是克里维。全国连锁，在很多城市都有分店，装修统一，品质稳定，口碑不错。但在这条街上，它只有一家。而且那家店的位置不算好，在街尾，人流量不如中间那些。

洛叶皱了皱眉。

克里维是全国连锁，不缺钱，不缺品牌，不缺运营能力。为什么只在这条街上开一家？按理说，这种品牌看到哈维尔在搞垄断，要么正面竞争，要么也开分店抢占市场。但它没有。它只有一家，而且生意看起来一般。

除非——它也开不了第二家。

洛叶猛地坐起来。

他也开不了第二家。因为政策。因为这条街上的奶茶店已经超过十家了，不再审批新的营业执照。哈维尔能开五家，是因为他收购了别人的执照。克里维没有收购，所以只能开一家。洛叶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想起今天那个老板说的话——“执照成了稀缺资源。”哈维尔在囤积这种资源。他一家一家地收购，一家一家地开，把这条街变成自己的地盘。克里维不想被挤走，就必须也收购执照。但它没有。为什么？是觉得不值得？是动作慢了？还是——在等一个机会？

洛叶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克里维奶茶 杭州”。第一条结果就是官网，他点进去，找到“加盟热线”，下面有一个座机号码和一个手机号码。手机号码的归属地是杭州。洛叶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存进了通讯录。他没有打。现在太晚了，明天打。

他又躺回去，盯着上铺的床板。刚子的呼噜声停了，换成了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在啃木头。洛叶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

哈维尔要垄断这条街。克里维被压制。他开不了店。这三件事，表面上是独立的，实际上是一件事。政策是导火索，哈维尔是推手，克里维是受害者，他也是受害者。受害者不止他们两个。那些被哈维尔低价收购执照的老板，那些还在硬撑的小店，那些想开店却被政策挡在门外的人——大家都是受害者。

洛叶睁开眼睛。

他想起高中历史课上学过的一个词——“集中力量办大事”。那时候他觉得这话离自己很远，是课本上的，是新闻里的，跟他一个高中生没关系。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这话离他很近。他不相信哈维尔的垄断行为只伤害到了他一个人的利益。当其他人也因为这个政策受到伤害时，大家之间便产生了共同的利益。而共同的利益，是最好的粘合剂。

洛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决定了。明天给克里维打电话。

第二天早上，洛叶起了个大早。

他洗漱完，拿着手机走出寝室，在走廊尽头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哪位？”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杭州口音，语速不快不慢。

“您好，请问是克里维奶茶的负责人吗？”

“我是。你哪位？”

洛叶深吸了一口气：“我叫洛叶，是浙外大一的学生。我在学校北门外那条街上租了一个店面，想开奶茶店，但营业执照办不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政策的事？”对方问。

“对。那条街上奶茶店超过十家了，不再批新执照。”洛叶顿了顿，“但我发现一个问题，那条街上实际只有十家店，政策里说的十一家，是因为有一家藏在拐角后面。而哈维尔一个人就开了五家。”

对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问。

“洛叶。”

“洛叶，你中午有时间吗？我们见一面。”

洛叶的心跳漏了一拍：“有。”

“学校附近有个‘时光咖啡’，你知道吧？”

“知道。”

“十二点，不见不散。”

电话挂了。洛叶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九点。还有三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洛叶准时出现在时光咖啡。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没加糖，苦得要命。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再喝第二口。等了不到五分钟，一个人推门进来。

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头发很短，脸很瘦，眼睛很亮。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洛叶身上，走过来。

“洛叶？”

“是我。您是——”

“蔡徐维。”他在洛叶对面坐下，没有点咖啡，直接开口，“你说你租了店面，在哪个位置？”

“北门那条巷子里，原来的‘老周面馆’旁边。”

蔡徐维点了点头：“我知道那个位置。装修了？”

“装了。墙刷了，吧台挪了，灯串还没买。”

“投了多少？”

洛叶算了一下：“房租押金加装修加设备，大概六万多。”

蔡徐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胆子不小”的意味。大一学生，六万多块钱，投进一个还没开张的奶茶店。换作别人，可能会觉得他疯了。但蔡徐维没有。

“你昨天说，哈维尔开了五家店？”蔡徐维问。

“对。我数了，这条街上总共有十家奶茶店，哈维尔占了五家。剩下的五家，有一家是克里维，一家是那个藏在拐角后面的，还有三家是小品牌，生意都很差。”

蔡徐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洛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计算什么。

“你知道哈维尔是怎么拿到那五家店的执照的吗？”蔡徐维问。

“收购。”洛叶说，“他把那些生意不好的店挤垮，然后低价买他们的执照。二十万一家，他收了至少五家。”

蔡徐维点了点头：“你调查得挺清楚。”

“我昨天刚知道的。”洛叶说，“但我还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克里维在这条街上只有一家店。不是因为不想开第二家，是因为开不了。”

蔡徐维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洛叶，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你说得对。”蔡徐维说，“我在这条街上想开第二家店，但执照办不下来。哈维尔把能收的执照都收了，剩下的那些，要么不愿意卖，要么要价太高。”

“要价多少？”

“五十万。”

洛叶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想起昨天那个老板开的价，也是五十万。原来这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价格，这是市场价。哈维尔出的二十万，是低于市场价的。那些老板不卖给他，是在等一个出价更高的人。

“你出过价吗？”洛叶问。

蔡徐维摇了摇头：“我是连锁品牌，有财务制度。五十万买一个执照，总部的审批过不了。不是拿不出这个钱，是不划算。”

“所以你一直在等？”

蔡徐维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洛叶面前那杯没怎么喝的美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你知道哈维尔为什么要垄断这条街吗？”他问。

洛叶想了想，说：“因为学校。浙外的学生多，奶茶的需求大。谁垄断了这条街，谁就垄断了这个市场。”

“不止。”蔡徐维说，“还有政策。政策一出，新执照办不下来，老执照就成了稀缺资源。哈维尔先下手，把能收的都收了。等政策真正落地的时候，他已经垄断了供给。到时候，他想定什么价就定什么价，想怎么排挤对手就怎么排挤对手。”

洛叶听着，后背有点发凉。他原本以为哈维尔只是想多开几家店，多赚点钱。现在看来，他的野心比这大得多。他要的是整条街，是整个市场，是定价权。

“那现在怎么办？”洛叶问。

蔡徐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个洛叶没想到的举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洛叶面前。

“我是杭州本地人，”蔡徐维说，“克里维在杭州的总代理。这条街上的店，是我三年前开的。那时候政策还没这么严，执照很好办。我开了第一家，生意不错，想开第二家的时候，政策变了。哈维尔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收购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想开店，开不了。我本来不想见你，因为这种事我见多了。但你说了一句话，让我改变了主意。”

“什么话？”

“你说，‘我不相信这种垄断行为只伤害到了我一个人的利益’。”蔡徐维看着他，“你说得对。不只是你，也不只是我。这条街上的每一家奶茶店，除了哈维尔自己的，都在被挤压。那些小店，要么卖执照走人，要么硬撑着等死。我不是在等一个出价更高的人，我是在等一个破局的人。”

洛叶的心跳快了起来。

“你觉得我能破局？”他问。

蔡徐维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那张名片，在指间转了一下，又放回桌上。

“我有一家店，投了三百多万，”他说，“在城西，离这儿不远。那个位置很好，人流量大，周边有写字楼和小区。我装修做了，设备买了，员工都招好了，执照办不下来。因为那条街上也有政策限制，和新执照审批冻结。三百多万，压在那儿，动不了。”

洛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是在跟你诉苦，”蔡徐维说，“我是在跟你说，我和你一样，都是被政策、被垄断卡住的人。你有店面，有想法，有执行力，但你没有钱。我有钱，有资源，有经验，但我在那条街上没有店面。我们合在一起，就能做一件大事。”

“什么事？”

“把哈维尔的垄断撕开一个口子。”蔡徐维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洛叶的耳朵里，“你负责出面，以你的名义去跟哈维尔竞争。我提供资金支持，帮你解决执照问题、供应链问题、运营问题。赢了我们平分，输了算我的。”

洛叶看着蔡徐维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没有。他是认真的。

“为什么是我？”洛叶问，“你有钱有资源，为什么不自己干？”

“因为我没有店面在这条街上。”蔡徐维说，“而你有。你有店面，有装修，有设备，还有一个必须开店的理由。这些，是钱买不到的。”

洛叶沉默了很久。

咖啡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从爵士变成了轻音乐，钢琴声在空气中流淌。窗外有人走过，影子落在玻璃上，又消失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洛叶问。

蔡徐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推到洛叶面前。屏幕上写着几行字——

1. 营业执照：我帮你解决，一周内办好。

2. 资金：前期投入我出，五十万以内，不用还。

3. 运营：供应链用克里维的，成本价。

4. 利润：三七开，你七我三。

洛叶看着这几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不是在想这些条件好不好，是在想蔡徐维为什么要这么做。

三百多万的店开不了，不是钱的问题，是政策的问题。他在那条街上没有店面，所以即使有执照，也开不了。而洛叶有店面，有装修，有设备，有“必须开店”的理由。两个人合在一起，就能打破哈维尔的垄断。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了？”洛叶问。

蔡徐维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你一个大学生，为了开奶茶店投了六万多块钱，你觉得你会跑？”

洛叶被噎了一下。

“而且，”蔡徐维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我查过你了。浙外大一，高中跟你女朋友一起考过来的。你女朋友家里条件不错，你家里一般。你开这个店，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

洛叶愣了一下：“你怎么查的？”

“做生意的，总得有点人脉。”蔡徐维端起那杯美式，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你放心，我不是什么坏人。我就是个做奶茶的，看不得有人用垄断的手段欺负人。”

洛叶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

蔡徐维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合作愉快。”

洛叶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阳光很亮，照得他眼睛有点花。他站在台阶上，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名片。蔡徐维，克里维杭州总代理。他把名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他掏出手机，想给墨寒打电话，手指按在“墨寒”的名字上，没有按下去。

还不能告诉她。

执照还没办好，钱还没到账，哈维尔的事还没解决。等一切都有了眉目，他再跟她说。

洛叶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流星地往学校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真正地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