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不染是早上七点钟醒的。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眼皮上,暖洋洋的。她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还有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的透明液体。
她愣了几秒。
这是……医院?
她试图坐起来,头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她撑着床沿,深呼吸了几次,才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
昨晚的记忆碎片一样涌回来——酒吧、红姐、那个叫阿坤的男人、一杯接一杯的酒……然后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
她怎么到医院的?
谁送她来的?
苏不染揉了揉太阳穴,正要仔细回想,门被推开了。
吴胖子拎着两个塑料袋走进来,一袋是包子馒头,一袋是豆浆。他进门的时候还在低头看手里的袋子,嘴里嘀咕着“不知道学姐爱吃肉包还是菜包,干脆一样买两个”,走了两步才抬起头。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迷茫的眼睛。
苏不染靠在床头,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她看着吴胖子,目光里带着疑惑、警惕,还有一点点没睡醒的茫然。
吴胖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识苏不染。之前和洛叶、墨寒一起吃过饭,虽然没怎么说话,但脸是认得的。墨寒的朋友,音乐系的学姐,长得很漂亮,气质清冷,跟沈青鱼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型。
沈青鱼是那种刻意藏起锋芒的安静,而苏不染是那种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干净。
吴胖子把这两个人在脑子里分得很清楚,不可能搞混。
“学姐,你醒了?”他赶紧走过去,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苏不染看着他,认了几秒,才从记忆里翻出这张脸——洛叶的朋友,上次一起吃过饭,好像姓吴。
“你是……洛叶的同学?”
“对对对,吴磊,叫我吴胖子就行。”吴胖子咧嘴笑了笑,然后转身朝角落喊了一声,“叶哥!学姐醒了!”
角落里,洛叶正靠在陪护椅上,双腿交叠搁在床尾,手机横在面前,手指正在屏幕上疯狂滑动。
“叶哥!”吴胖子又喊了一声。
洛叶没反应。
“洛叶!”这次声音大了。
洛叶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先看了看吴胖子,然后看了看床上的苏不染,表情从“我在打团”变成了“哦你醒了”,然后又变回了“我在打团”——因为他低头了。
“等一下,马上,这波团战关键——”
“洛叶!”苏不染也喊了一声,声音虽然虚
洛叶的手指终于停了。他抬起头,看了看苏不染,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自己灰掉的角色,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你害我死了。”他说。
苏不染没理他,扶着床沿坐直了一点。被子滑下来,露出她身上皱巴巴的白上衣——还是昨天那件,上面沾了几道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昨晚……发生了什么?”她看着洛叶,“我怎么会在医院?”
洛叶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兜,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昨晚在酒吧喝多了,晕倒了,我打的120。”
“喝多了?”苏不染皱眉,“我喝了三杯,不至于。”
“你确定你只喝了三杯?”洛叶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
苏不染想了想,又改口:“可能不止三杯,但也不会太多。我酒量虽然不好,但三杯威士忌不至于断片。”
洛叶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化验单,递给她。
苏不染接过去,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最后停在了“苯二氮卓类”那行字上。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纸被捏出了褶皱。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洛叶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苏不染的眼睛,斟酌了一下措辞:“医生说,这是一种镇静催眠药。通俗地说,就是迷药的一种。”
苏不染的脸色更白了。
“剂量不大,没有生命危险。”洛叶补充道。
苏不染盯着化验单,沉默了很久。她的睫毛在轻轻颤,手指也在轻轻颤,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是……红姐?”
洛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不想替她下结论,但他也没有否认。
“她是我朋友。”苏不染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她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想起了一些细节。昨晚红姐不停地给她倒酒,而自己杯子里始终是同一杯。阿坤坐在她旁边,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那种眼神让她不舒服,但她没好意思说什么。还有她开始头晕的时候,红姐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心虚——
苏不染闭上了眼睛。
“你那个朋友,”洛叶开口,语气尽量平和,“我不了解。但昨晚你在酒吧的状态,不太对。你自己也说了,三杯威士忌不至于断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怎么想是你的事。”
苏不染没有说话。她把化验单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着窗外。晨光很亮,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但她的表情很硬,像一块石头。
吴胖子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看洛叶,又看看苏不染,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不是不认识苏不染,恰恰相反,他正因为认识她、知道她是墨寒的朋友、是洛叶也认可的人,才更加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质问的话太多,沉默又显得冷漠。
他选择闭嘴站着。
洛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正要说什么,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屏幕上显示两个字——墨寒。
他接起来。
“喂?”
“洛叶。”墨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你在哪?”
洛叶看了一眼苏不染,又看了一眼吴胖子,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在外面,有点事。”
“什么事?”
“回去跟你说。”
墨寒“嗯”了一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我想你了。”
就三个字。没有铺垫,没有上下文,没有任何前因后果。就是大清早的,刚睡醒,想你了。
洛叶的耳尖瞬间红了。他背对着吴胖子和苏不染,但通红的耳尖出卖了他。他干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我也想你。”
“你今天有课吗?”墨寒问。
“下午有。”
“那上午来找我?我在琴房练琴,你来陪我。”
洛叶张了张嘴,想说“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苏不染,她还在看窗外,没什么大碍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吴胖子,虽然这人不靠谱,但留下来陪床应该还是能行的。
“好。”他说,“我一会儿到。”
挂了电话,洛叶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你走了?”吴胖子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嗯,有事。”
“什么事比这还重要?学姐还没出院呢!”
“墨寒找我。”
吴胖子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无语,从无语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我就知道”的认命。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行行,你去吧你去吧,嫂子最大,兄弟算个屁。”
洛叶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然后对苏不染说了句“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苏不染还看着窗外,吴胖子还站在原地抠手指。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地板发白,照得吴胖子的脑门发亮。
沉默。
沉默。
还是沉默。
吴胖子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偷偷看了苏不染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输液瓶。过了几秒又偷偷看了一眼,这次苏不染转过了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吴胖子的心跳瞬间飙到了180。
“那个……”他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那个那个……”
苏不染看着他,没说话。她认识这个人,但不太熟。洛叶的朋友,吃饭的时候坐在对面,话不多,一直在吃。她对吴胖子的印象就是“挺憨厚的”。
“学姐,你叫苏不染,对吧?好听,好听的名字……”
吴胖子说完这句话,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好听的名字?这是什么土得掉渣的搭讪词?她叫苏不染,他当然知道她叫苏不染,洛叶刚才都叫了好几遍了。
但他是真觉得好听。不是恭维,是真的觉得“苏不染”这三个字念起来,像一阵风轻轻吹过琴键。
苏不染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但确实是弯了一下。
“谢谢。”她说。
吴胖子松了口气,但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他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好几次,最后终于憋出一句:“学姐,你饿不饿?我买了包子,还是热的。”
苏不染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一眼他紧张兮兮的脸,点了点头:“好,谢谢。”
吴胖子如释重负,赶紧把袋子打开,把包子豆浆一样一样摆在床头柜上。他摆得很整齐,包子按口味排成一排,豆浆放在最右边,吸管插好,甚至连纸巾都帮她抽好了。
“我不知道你爱吃哪种,就每样买了两个。”他挠了挠头,“肉包、菜包、豆沙包,还有奶黄包。”
苏不染拿起一个奶黄包,咬了一小口。奶黄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温热的,软糯的,让空荡荡的胃舒服了一些。
“好吃吗?”吴胖子问,眼里满是期待。
苏不染点点头。
吴胖子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苏不染小口小口地吃着包子,吴胖子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时不时帮她递纸巾、倒水、调整床头的高度。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伺候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叫吴磊?”苏不染吃完一个包子,喝了口豆浆,突然问。
“对对对,吴磊,口天吴,三个石的那个磊。”吴胖子赶紧回答,语速快得像在念绕口令。
“洛叶叫你吴胖子。”
“那是外号,因为我胖。”吴胖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憨憨地笑了笑,“叶哥从高中就这么叫我,叫习惯了。”
苏不染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他的体型,只是说:“吴磊挺好听的。”
吴胖子的耳朵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回应,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词都想不出来。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学姐你人也好看。”
说完,他又想咬舌头了。这什么土味发言?人家学姐长得好看是事实,用得着他说?
苏不染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弯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是真的在笑。
“谢谢你送我来医院。”她说。
“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应该的。”吴胖子连连摆手,“叶哥打的120,我就是跟着,帮忙跑跑腿。”
“你买了包子。”
“啊,对,我买了包子。”
两人又沉默了。
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好了一些,没有那么窒息了。吴胖子坐在椅子上,看着苏不染一口一口地喝豆浆,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他心动的对象是沈青鱼,那个侧脸酷似章若楠的、安静的、总是低着头的女生。对苏不染,他只是觉得她很干净,很让人想帮她。
就像现在,他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她需要人照顾。而她是他认识的人,是墨寒的朋友,是洛叶信任的人。这就够了。
苏不染放下豆浆杯,抬头看了一眼输液瓶,药水快滴完了。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很快过来,拔了针,贴了块胶布在她手背上。
“可以出院了,”护士说,“去一楼办手续。”
“我去我去!”吴胖子蹭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单据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来,“学姐,你身份证给我一下。”
苏不染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递给他,吴胖子接过去,又跑了。
这次是真的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
苏不染靠在床头,看着门口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她拿起手机,翻到红姐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红姐发来的“今晚出来喝酒,我心情不好”,她回复的“好”。
苏不染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
她没有删好友,也没有拉黑。
但她也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红姐。质问?拉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每一种选择都让她觉得不舒服,像穿了不合脚的鞋,走哪都磨。
苏不染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病房外面,吴胖子拿着办好的手续和身份证,一路小跑回来。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摸了摸头发,才推门进去。
“学姐,办好了。”他把身份证和单据递过去。
苏不染接过来,放进钱包里,然后下了床。她的腿还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站稳。吴胖子想伸手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怕冒犯。
苏不染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穿过走廊,出了医院大门。清晨的阳光铺在台阶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一股桂花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吴胖子站在她旁边,想叫车,又不知道她要去哪。
“学姐,你回学校吗?”
苏不染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想先一个人走走。”
吴胖子“哦”了一声,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站在原地,看着苏不染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吴磊。”她回头。
“在!”吴胖子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
苏不染看着他那副“随时待命”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的弧度比之前两次都大,是真的、毫不掩饰的笑。
“今天谢谢你。”她说。
吴胖子的心跳又飙到了180。他想说“不客气”,想说“应该的”,想说“以后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但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憋出了一句:“包子好吃吗?”
苏不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虽然很轻,但吴胖子听到了。
“好吃。”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吴胖子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街角。阳落在他脸上,热乎乎的,但他觉得胸口更热。
他掏出手机,给洛叶发了一条消息:“叶哥,奶黄包好吃。”
洛叶秒回了一个问号。
吴胖子没有解释。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咧到了耳根。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他还没加苏不染的微信。
“草。”他骂了自己一声。
但骂完之后,他又笑了。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而且他心里清楚,他想加苏不染的微信,不是因为那种喜欢,而是因为——她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而他想在她需要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出现。
吴胖子迈开步子,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阳光很好,包子很好吃,她的笑很好看。
他想着,等会儿要不要去中文系的教学楼那边转转。不是为了看沈青鱼,绝对不是。
好吧,可能有一点。
但他同时也在想,苏不染一个人走回去,会不会头晕?要不要发消息让叶哥问一下?
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了一路,谁都没赢。
吴胖子叹了口气。
这大概就是他的大学了。
永远在操心,永远在瞎忙,永远在喜欢的人面前说不出话,永远在需要帮忙的时候跑得最快。
但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