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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单影只

我的房客大小姐

苏不染是在周三下午发来消息的。

“墨寒,下个月学校有个钢琴比赛,我报了名,想请你跟我一起弹个双钢琴。曲子我已经选好了,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改编版,你弹第二钢琴,我弹第一。你钢琴底子好,练两周应该没问题。”

墨寒看着消息,愣了几秒。她确实很久没弹钢琴了,最后一次碰琴还是高三毕业那个暑假,在老房子里弹了一首《神树下》。那时候洛叶靠在门框上听,听完说“好听,但没我弹吉他好听”,被她拿琴谱拍了一顿。

“我跟苏不染一起弹钢琴比赛?”墨寒把消息给洛叶看。

洛叶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消息,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他想起苏不染上次说的话——“我性取向正常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还想起她手机里那张照片,那个弹钢琴的男生的侧脸。

“去吧。”洛叶把手机还给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墨寒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不拦我?”

“我为什么要拦你?”

“以前你连我跟苏不染说话都要在旁边盯着。”

洛叶噎了一下,干咳一声:“那是以前。她现在不是有男朋友了吗?我放心。”

墨寒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哦——所以你是看她有男朋友了,才放心的?”

“也不是……”洛叶别过脸,“反正你爱去不去,我又管不了你。”

墨寒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行,那我去了。不过先说好,这几天我要练琴,可能没时间陪你吃饭了。你可别趁我不在,沾花惹草。”

“我沾什么花惹什么草?我连草都不认识。”

“谁知道呢,大学里漂亮女生那么多。”

洛叶翻了个白眼,一把把她拉进怀里:“你再说一遍?”

墨寒笑着推他,没推动,只好趴在他胸口,用手指戳他的下巴:“我说,你别趁我不在——”

“听到了,不用重复。”洛叶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放心,我对别人没兴趣。”

墨寒满意地“嗯”了一声,从他怀里爬起来,拿起手机给苏不染回消息:“好,什么时候开始练?”

苏不染秒回:“明天下午四点,琴房。我把谱子发你。”

墨寒点开谱子,是一份PDF,密密麻麻的音符,她扫了一眼,难度不小,但也不是完全弹不下来。她保存了文件,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练琴的时间安排了。

洛叶凑过来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音符让他头晕,他缩回去了。

“你看得懂吗?”墨寒问。

“看不懂,但我知道好听。”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那我换个说法:你弹什么都好听。”

墨寒被他逗笑了,伸手拍了他一下,但心里挺受用的。

第二天下午四点,墨寒准时出现在音乐楼。

音乐楼在学校的最东边,一栋老式的三层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窗,透着一股旧时光的味道。走廊里回荡着各种乐器的声音——钢琴、小提琴、二胡、长笛,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苏不染已经在琴房等着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头发披着,面前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已经打开,谱架上放着厚厚的乐谱。

“来了?”苏不染抬头,笑了笑,“过来看看谱子。”

墨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人肩并肩,像高中时在乐器室那样。只不过那时候她们还是陌生人,现在已经是朋友了。

“第二钢琴的部分难度不小,”苏不染翻到中间的一页,指着一段快速跑动的音符,“这里,十六分音符,速度很快,指法要顺。你先试试右手。”

墨寒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她的手指不如高中时灵活了,毕竟很久没练,但底子还在,跑了几遍就顺了。

“不错,比我想的好。”苏不染点点头,“再试试左手。”

两人练了一个多小时,从分段练到合练,从磕磕绊绊练到勉强能听。苏不染要求很高,一个小节可以让墨寒反复练十几遍,直到她觉得“可以了”才往下走。

“你要求也太高了。”墨寒揉着发酸的手指。

“比赛嘛,当然要高。”苏不染把谱子翻到第一页,“再来一遍,从头。”

墨寒叹了口气,把手重新放在琴键上。

练到快六点,苏不染终于松口说“今天就到这儿”。墨寒如释重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一起去吃饭?”苏不染问。

“不了,洛叶还在等我。”墨寒收拾好东西,背上包,“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嗯,明天继续。”

墨寒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对了,你男朋友呢?怎么没见他来找你?”

苏不染正在擦琴键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最近忙,没时间。”

墨寒没多想,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琴房里只剩下苏不染一个人。她坐在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又按下一个,连起来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林屿洲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今晚有事,改天吧。”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扣在谱架上,双手放在琴键上,用力按下了一个和弦。

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琴房里回荡了很久。

食堂里,洛叶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没看到吴胖子,也没看到刚子和大嘴。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扒了两口饭,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墨寒。

以前每天这个时候,她都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吃饭,偶尔夹一块肉到他碗里,偶尔嫌弃他吃相太丑。今天她去练琴了,他一个人吃饭,饭都不香了。

洛叶又扒了两口,决定不吃了。他把餐盘往旁边一推,正准备起身,余光扫到食堂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吴胖子。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饭,筷子搁在碗上,饭几乎没动。他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目光却不在屏幕上,而在食堂的另一个方向。

洛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是食堂的侧门,人来人往,没什么特别的。他又看了看吴胖子的表情,那张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绷得很紧,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洛叶和吴胖子从高一同班,到现在快六年了。六年的时间,他太了解这个人了。吴胖子平时什么样?吃饭狼吞虎咽,说话嗓门大得像喇叭,打游戏输了骂队友,赢了嘲讽对面。他从来不会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饭都不吃,盯着一个方向发呆。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洛叶站起来,绕了一大圈,从吴胖子的背后走过去。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吴胖子身后,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啊——!”

吴胖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机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地上,“啪”的一声,屏幕朝下。他回过头,看到是洛叶,脸都白了。

“叶、叶哥?你干嘛啊吓死我了!”

洛叶弯腰捡起他的手机,屏幕没碎,但上面还亮着——是一张照片。他瞄了一眼,没看清是谁,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侧脸。

“你鬼鬼祟祟的干嘛呢?”洛叶把手机还给他,在他对面坐下。

吴胖子接过手机,飞快地按了锁屏键,把手机塞进口袋。动作快得像在藏赃物。

“没、没干嘛,吃饭呢。”

“吃饭?”洛叶看了一眼他那份几乎没动的饭,“你管这叫吃饭?”

“我不饿。”

“你不饿来食堂干嘛?”

吴胖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洛叶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吴胖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放下筷子:“叶哥,你别这么看我,怪瘆人的。”

“那你告诉我,你在看什么?”

“我没看什么。”

“你刚才盯着食堂侧门看了五分钟,眼睛都没眨一下,这叫没看什么?”

吴胖子沉默了。他低着头,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洛叶叹了口气,没有追问。以他对吴胖子的了解,这人嘴硬得很,不想说的事,你拿钳子都撬不开。但他也看得出来,吴胖子心里有事,而且那事不小。

“行,你不说就不说。”洛叶靠在椅背上,“但你饭总得吃吧?你看你瘦的——不对,你没瘦,你看起来更胖了。”

“叶哥你这话扎心了。”

“扎心就对了,赶紧吃,吃完回去打游戏。”

吴胖子拿起筷子,这次认真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快,像是要把刚才落下的进度补上,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洛叶看着他,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吴胖子看的方向是食堂侧门,那个门通往教学区,中文系的教学楼就在那个方向。

他想起墨寒之前说的话——“吴胖子可能是有喜欢的人了。”

又想起吴胖子最近的反常——训练走神,打游戏走神,话变少了,手机看多了。

再想起刚才那张照片上模糊的侧脸。

洛叶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他没有说出来。

有些事,需要当事人自己开口。

吃完饭,两人一起往宿舍走。路过操场的时候,吴胖子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远处一个人影。

洛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太黑,看不清是谁,只看到一个个子不高的女生,抱着书,匆匆走过。

“走吧。”吴胖子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洛叶跟上去,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吴胖子心里住进了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还不知道。

琴房里,苏不染还坐在钢琴前。

她已经坐了很久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林屿洲发来的消息:“周末有空吗?一起吃饭。”

苏不染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打了几个字:“好,什么时候?”

“周六晚上,老地方。”

“好。”

她放下手机,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下一个音。

C大调。

最基础,最单纯,最没有色彩的音。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屿洲的那天。他在台上弹肖邦,她在后台听着,觉得这个人弹得真好,手指在琴键上像蝴蝶在飞。后来他走过来,说“你弹得很好”,她的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那时候她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可现在,她坐在空荡荡的琴房里,弹着一首没有听众的曲子,突然觉得,也许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那个一个人弹琴的人。

苏不染把手从琴键上拿开,合上琴盖,关了灯,走出了琴房。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应急灯亮着。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想起墨寒和洛叶。

想起他们牵着手走在校道上的样子,想起洛叶看墨寒的眼神,想起墨寒提到洛叶时嘴角不自觉翘起的弧度。

她曾经也想要那样的感情。

干净,笃定,不猜忌,不试探。

但她没有得到。

至少,不是现在。

苏不染走出音乐楼,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裹紧了外套,往宿舍的方向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形单影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