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叶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刺进来,扎得他眼睛生疼。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手臂砸到旁边的枕头——空的,但枕头上有一小片浅浅的凹痕,还有几根长发。
墨寒睡过的痕迹。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里像灌了浆糊,转不动。昨晚的事只剩下一些碎片——烧烤、啤酒、吴胖子的脸、绿化带、一首歌……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
“醒了?”
墨寒端着杯温水从厨房走出来,头发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看起来已经醒了很久。她把水递给他,语气平淡得像每天早上的日常:“喝点水,头疼的话冰箱里有蜂蜜,我给你冲一杯。”
洛叶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才觉得嗓子没那么干了。他抬头看着墨寒,试探着问:“昨晚……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墨寒正在整理沙发上的毯子,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没有啊,你倒头就睡了。”
“真的?”
“真的。”
洛叶总觉得哪里不对。墨寒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答案。而且她没看他——她整理毯子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整理完了又去叠被子,全程眼神都没往他这边飘。
“那我怎么到这儿来的?这是哪儿?”
“我姐的公寓,”墨寒说,“你喝多了,回不了宿舍,我叫我姐来接的。”
洛叶愣了一下:“你姐?我见到你姐了?”
“见了,你还说她好看。”
“……然后呢?”
“然后你说她没我好看。”墨寒终于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洛叶的脸瞬间涨红,恨不得把头埋进水杯里:“我……我真这么说了?”
“嗯,原话。”
“你姐没生气吧?”
“没有,她说你有眼光。”
洛叶松了口气,但心里的那点不对劲还是没散。他总觉得昨晚不止说了这些,一定还说了别的什么。可墨寒的表情滴水不漏,他问不出来,只能作罢。
两人收拾了一下,在公寓楼下吃了碗馄饨,然后打车回学校。路上洛叶又试探了一次:“我真的没说什么不该说的?比如……关于你,关于我们?”
墨寒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无辜得很:“你到底说什么了?你这么想知道,不如你自己回忆一下?”
洛叶挠了挠头,放弃了。
到了学校,刚进校门就看到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吴胖子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们,挥舞着手里的一张纸跑过来:“叶哥!嫂子!军训通知出来了!今天下午就开始!”
“今天下午?”洛叶接过通知扫了一眼,“这也太急了吧?”
“就是说啊,”吴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刚领了军训服,你们赶紧去领,辅导员说了,下午两点操场集合,迟到扣学分!”
墨寒和洛叶赶到领军训服的地方,队伍已经排了老长。排了快半个小时,才轮到他们。洛叶领了一套XL的迷彩服,墨寒领了S码。两人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把衣服拆开试了试。
洛叶穿上迷彩服,扣好扣子,把帽子戴上,转身看向墨寒:“怎么样?像不像当兵的?”
墨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真评价:“像保安。”
“……你再说一遍?”
“像保安,还是那种在小区门口坐着嗑瓜子的。”
洛叶气结,伸手去捏她的脸,墨寒笑着躲开,站起来抖了抖自己的迷彩服。S码穿在她身上稍微有点大,腰身空荡荡的,她把腰带系紧了一些,袖子卷了两道,整个人看起来倒是有几分英气。
“嫂子穿这个好看!”吴胖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举着根冰棍,嘴里还叼着一根,“像那个……那个什么电影里的女兵!”
“《红海行动》?”刚子也凑过来了。
“对对对!就那个!”
墨寒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整理袖口。洛叶站在她旁边,伸手帮她把帽檐正了正,又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吴胖子和刚子对视一眼,默契地别过了脸。
下午两点,操场。
九月的太阳毒辣得很,操场上没有一片树荫,几千号新生穿着迷彩服站在烈日下,像一片绿色的海洋。空气被晒得扭曲,蝉鸣声震耳欲聋,还没开始训练,已经有人额头冒汗了。
洛叶站在男生方队里,墨寒在女生方队,中间隔了七八排人。他踮着脚尖往那边看,只能看到一片迷彩帽和偶尔露出来的马尾辫。
“立正——!”
教官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操场上炸开。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脖子上青筋暴起,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全场。
“我叫郑峰,你们可以叫我郑教官。接下来的十四天,你们的命就是我的。我说立正,你们不许稍息;我说稍息,你们不许坐下;我说坐下,你们不许躺下。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声音稀稀拉拉。
“没吃饭吗?大声点!”
“听明白了!”
郑教官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整队。洛叶被分在第三排最右边,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再旁边是吴胖子——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硬是跟别人换了位置挤过来的。
“叶哥,”吴胖子压低声音,“你说教官会不会让我们站一整个下午的军姿?”
“闭嘴,别说话。”洛叶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
吴胖子乖乖闭嘴了。
事实证明,吴胖子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整个下午,他们都在练站军姿。两腿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抬头挺胸收腹,两肩后张,双手紧贴裤缝。郑教官拿着一个小棍子在队伍里走来走去,谁的胳膊没贴紧,就是一棍子;谁的手没并拢,就是一棍子;谁的眼神飘了,还是一棍子。
洛叶站得腿都僵了,膝盖发酸,脚底板像踩在烙铁上。汗珠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迷彩服的领口上,痒得要命,但他不敢擦。
“第三排最右边那个,”郑教官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你叫什么?”
洛叶心里一紧:“报告教官,洛叶!”
“洛叶,你眼睛往哪儿看呢?”
洛叶确实一直在往女生方队那边瞟,但他以为自己已经很隐蔽了。他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郑教官已经开口了:“好看吗?”
“报告教官,好看!”洛叶脱口而出。
周围几个同学憋着笑,肩膀都在抖。
郑教官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抽了抽:“好看就多看两眼,看完给我站好。再加十分钟。”
洛叶:“……”
吴胖子在旁边幸灾乐祸,结果被郑教官一棍子敲在肩膀上:“笑什么笑?你跟他一起加。”1
这教官还帮人磕cp啊
吴胖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操场的另一头,墨寒所在的女生方队也在站军姿。她们的教官是个女教官,姓李,三十出头,短发,说话干脆利落,但比郑教官温柔多了——至少不会拿棍子敲人。
墨寒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余光却一直在捕捉洛叶那边的动静。刚才郑教官的声音不小,“好看吗”三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第三排左起第五个,”李教官的声音传来,“你笑什么?”
墨寒赶紧收住表情:“报告教官,没笑!”
“没笑?我明明看到你嘴角动了。”
“报告教官,那是抽筋!”
李教官愣了一下,旁边的几个女生也憋着笑。李教官摇摇头,没再追究,走到前面去了。
墨寒松了口气,心想:洛叶这个害人精,自己挨罚就算了,还连累她。
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军姿,郑教官终于松了口:“原地休息十分钟!”
话音一落,整个方队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塌了下去。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弯着腰捶腿,有人仰头灌水。洛叶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女生方队那边走。
墨寒正坐在地上喝水,看到他过来,把水壶递过去:“喝点水,你嘴唇都干了。”
洛叶接过来灌了几大口,然后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瘫成一团:“我死了。”
“你刚才是不是被罚了?”
“嗯,多站了十分钟。”
“活该。”墨寒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弯着,“谁让你乱看的。”
“我没乱看,我那是光明正大地看。”洛叶理直气壮。
墨寒懒得跟他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汗,一脸的盐。”
洛叶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然后往墨寒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我刚才站军姿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想亲你。”
墨寒的脸“唰”地红了,伸手推了他一把:“你有病吧!这么多人!”
“所以我想着想着就更难受了。”洛叶一脸无辜,“身体累,心也累。”
“你闭嘴吧你!”墨寒把水壶塞回他手里,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方队,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洛叶坐在地上,看着她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吴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过来,趴在洛叶旁边,一脸八卦:“叶哥,你跟嫂子说什么了?她怎么跑了?”
“没什么,我跟她说今晚请你吃饭。”
“真的假的?”
“假的。”
“……叶哥你学坏了。”
休息时间结束,郑教官的哨声再次响彻操场。下午的训练继续,这次换成了稍息、立正、跨立、敬礼的分解动作练习。一个敬礼动作,郑教官让他们练了不下五十遍——“手不够快!”“角度不对!”“大拇指位置错了!”“再来!”
洛叶的胳膊举得发酸,但他不敢放下来。他偷偷看了一眼远处的墨寒——她正在练跨立,左手握右手,背在身后,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
“洛叶!”郑教官的声音又来了。
“到!”
“你又在看什么?”
“报告教官,我在看——看对面的教学楼!”
“教学楼有什么好看的?”
“报告教官,教学楼上有校训,我在默背校训!”
郑教官被噎了一下,周围的同学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郑教官深吸一口气,指着操场角落:“你,去那边做五十个俯卧撑,做完再回来。”
洛叶二话不说,跑到操场角落,趴下就开始做。他做得很快,一个接一个,标准的姿势,干净利落。
吴胖子在后面看着,小声跟刚子说:“叶哥这是被罚出经验了。”
刚子点头:“确实,看他那熟练度,不像第一次。”
洛叶做完五十个俯卧撑,拍拍手站起来,走回队伍。郑教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训练。
太阳慢慢西斜,操场上的人影被拉得越来越长。傍晚的凉风吹过来,带走了一整天的燥热和疲惫。
“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明天早上六点集合,迟到者,操场跑十圈!解散!”
“教官辛苦了——!”
几千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操场上空回荡。然后像炸了锅一样,所有人都往食堂的方向涌去。
洛叶逆着人流找到墨寒,她已经累得说话都没力气了,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走吧,去吃饭。”洛叶伸手拉住她。
墨寒摇摇头:“不想动,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那我背你?”
“你还有力气背我?”
“试试?”洛叶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墨寒看着他的后背,犹豫了两秒,趴了上去。洛叶站起来,稳了稳重心,背着她慢慢往食堂走。
墨寒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洛叶。”
“嗯?”
“你身上好臭,全是汗。”
“你也是。”
“……你闭嘴。”
洛叶笑了,背着她穿过人群,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是怎么也分不开。
吴胖子、刚子、大嘴三个人跟在后面,吴胖子看着前面两人的背影,叹了口气:“刚子,你说我什么时候也能找个女朋友?”
刚子想了想:“下辈子吧。”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