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学校西门。
洛叶和墨寒到的时候,吴胖子、刚子、大嘴已经在烧烤店门口等着了。三个人一字排开,像三尊门神,只不过这三位门神一个比一个接地气——吴胖子手里还举着根烤肠,刚子在刷手机,大嘴正跟路过的学姐搭讪,被人家一个白眼瞪了回来。
“叶哥!”吴胖子一看到洛叶,立刻把烤肠叼在嘴里,张开双臂扑过来,“我想死你了!”
洛叶一脸嫌弃地伸手挡住他的脸:“滚,少来这套。”
“你看你,生分了不是?”吴胖子也不介意,笑嘻嘻地转向墨寒,“嫂子好!嫂子今天真好看,这裙子我好像没见过,新买的吧?”
墨寒被他一通彩虹屁逗笑了:“谢谢,你今天也挺精神的。”
“那可不,我特意换了件干净衣服,”吴胖子扯了扯自己的T恤,“本来 想穿那件印着‘全村希望’的,后来一想,见嫂子得正式点,就换了这件纯色的。”
刚子收起手机,走过来拍了拍洛叶的肩膀:“宿舍怎么样?室友还好相处吗?”
“还行,有个哥们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昨晚我没睡好。”洛叶揉了揉太阳穴。
“那你不早说,我这儿有耳塞,明天给你带一盒。”刚子说。
大嘴终于搭讪失败回来了,一看到洛叶就抱怨:“叶哥,你是不知道,这学校女生太高冷了,我刚才问路,人家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你问的什么路?”墨寒好奇。
“我问她‘同学,你知道去你心里的路怎么走吗’。”
全场沉默了两秒。
“……你活该。”吴胖子第一个开口。
“这也太土了吧,”刚子摇头,“十年前就不流行了。”
洛叶拍了拍大嘴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兄弟,以后搭讪这种事,交给脸。你没有脸,就老老实实‘你好请问’。”
“叶哥你这话扎心了。”大嘴捂着胸口。
几个人笑成一团,推推搡搡地进了烧烤店。
烧烤店不大,但生意很好,空气中弥漫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烤架上滋滋冒着油光。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围着沾满油渍的围裙,看到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几位?里面坐,有空调!”
“五个!”吴胖子举起手,又扭头问墨寒,“嫂子你吃辣吗?”
“微辣可以。”
“好嘞,那咱们都微辣,照顾嫂子口味。”
洛叶看了吴胖子一眼,心想这小子今天嘴怎么这么甜,平时跟自己吃饭可是嚷嚷着“变态辣起步”的。
几个人在角落里的一张圆桌坐下,吴胖子抢过菜单,噼里啪啦点了一堆——羊肉串、牛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片、烤生蚝,最后还要了一箱啤酒。
“你点这么多,吃得了吗?”刚子看着菜单上的数字皱眉。
“吃不了兜着走,”吴胖子大手一挥,“今天我请客,庆祝咱们哥几个在大学重聚!”
“你请客?”大嘴眼睛亮了,“那我再加两份烤腰子。”
“加!随便加!”
洛叶笑着摇头,从吴胖子手里抢过菜单,递到墨寒面前:“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墨寒扫了一眼,在“烤玉米”后面打了个勾,又把菜单还给他。
“就一个玉米?”洛叶问。
“够了,你们点太多了。”
“那你等会儿多吃点肉,别光吃玉米。”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吴胖子在一旁看得直乐:“叶哥,你现在跟高中真是不一样了。以前你可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现在被嫂子管得服服帖帖。”
洛叶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疼女朋友。”
“对对对,疼女朋友,”吴胖子举起啤酒杯,“来,为了叶哥的‘疼女朋友’,干一个!”
“你这什么破理由。”刚子笑着也举起杯。
几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沫溅了出来,落在桌上,像极了高中时那些课间打闹的日子。
烧烤陆续上桌,几个人边吃边聊。吴胖子说起自己宿舍的奇葩室友——“你们猜怎么着?那哥们洗澡不关门!我们整个宿舍都看到了他的裸体,我的眼睛脏了!”
“你那眼睛本来就脏。”大嘴补刀。
“去你的!”吴胖子扔了一颗花生米过去,大嘴张嘴接住,精准得像训练过。
刚子说起自己选课的事:“我想选篮球课,结果手慢了,只剩太极拳了。”
“太极拳好啊,”洛叶说,“养生。”
“养生个屁,我一个大男人打太极拳,想想就丢人。”
“那你可以改名叫‘刚太极’。”大嘴又补一刀。
“你给我闭嘴!”
墨寒坐在洛叶旁边,一边吃烤玉米一边听他们拌嘴,嘴角一直翘着。她很喜欢看洛叶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样子——放松、真实、笑得很大声,和在教室里认真刷题的他、在操场上牵着她的手的他都不一样,但都是她喜欢的样子。
“嫂子,你吃这个,烤生蚝,补的。”吴胖子殷勤地夹了一个生蚝放到墨寒碗里。
洛叶立刻把生蚝夹走:“她自己会夹。”
“叶哥你这也太小气了吧?我给我嫂子夹个菜怎么了?”
“我女朋友,我来夹。”
“得,您来,您来。”吴胖子识趣地收回手,冲刚子挤了挤眼睛。
刚子憋着笑,低头啃鸡翅。
吃到一半的时候,烧烤店的门被推开,进来三个年轻人。
说是年轻人,其实看着也不比他们大几岁,但气质完全不同。为首的那个染着黄毛,穿着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劣质项链。后面两个一个光头,一个留着长头发扎着个小辫,三个人都是酒气熏天,脸上带着那种“老子很牛”的表情。
他们进来的时候,老板娘明显紧张了一下,但还是堆起笑脸迎上去:“三位?坐这边吧,有位置——”
“不着急。”黄毛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这桌。
准确地说,落在了墨寒身上。
洛叶注意到了那道目光,手里的烤串顿了一下。
“快吃快吃,等会儿凉了。”吴胖子还在埋头干饭,没注意到。
黄毛带着两个跟班,慢慢悠悠地走到他们隔壁桌坐下。光头冲着老板娘喊:“来两箱啤酒!再上三十个串!快点的!”
“好的好的,马上来。”老板娘赶紧去准备了。
洛叶低头继续吃,但墨寒能感觉到他的手搭在了自己椅背上,像是一种无声的宣示。
她没说什么,继续吃玉米。
本来以为就这么过去了,毕竟隔壁桌虽然看着不像好人,但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可刚喝了两瓶啤酒,黄毛就开始不安分了。
“哎,那边那个白裙子的,”黄毛端着酒杯站起来,冲着墨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美女,过来陪哥喝一杯?”
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吴胖子嘴里的烤串不嚼了,刚子放下了手机,大嘴握紧了啤酒瓶。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洛叶。
洛叶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根没吃完的烤串,表情平静得像没听到。但墨寒注意到,他咬肌微微鼓了一下——那是他生气时的习惯。
“我说你呢,白裙子那个,”黄毛见没回应,又提高音量,“别装听不见啊,出来玩嘛,给个面子。”
光头也跟着起哄:“就是,我们大哥请你喝酒,那是看得起你。”
洛叶放下烤串,慢慢站起来。
他比黄毛高了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黄毛的酒瓶都晃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洛叶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黄毛梗着脖子:“我说让那美女过来陪哥喝一杯,怎么了?你是她什么人?”
“她男朋友。”洛叶往前迈了一步。
吴胖子和刚子也站了起来,大嘴握着啤酒瓶的手青筋暴起。三个人站在洛叶身后,像三堵墙。
黄毛看了看他们的阵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酒劲上头,加上身后还有两个跟班,又硬气起来:“男朋友怎么了?男朋友就不能交个朋友了?小兄弟,别这么小气,出来玩嘛——”
“我说不呢?”洛叶的声音更沉了。
黄毛的脸色变了变,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小兄弟,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哥几个在这片混的时候,你还在高中刷题呢。”
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啪”地拍在桌上。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店里的其他客人纷纷结账走人,老板娘躲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该不该报警。
洛叶看了一眼那把折叠刀,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高中遇到墨寒之前,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打架、逃课、抽烟、喝酒,样样都干过。吴胖子和刚子那时候就跟在他屁股后面,他说打谁就打谁,说去哪就去哪。要不是后来遇到墨寒,被她的认真和努力感染,他可能连大学都考不上。
但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不会因为穿了白衬衫、系了领带就消失。
洛叶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随身带了很多年的钥匙扣——金属的,尖角,握在手里正好。
“叶哥。”吴胖子在后面低声叫了一句,语气不是劝阻,是询问——打不打,你一句话。
刚子已经拿起了啤酒瓶,大嘴把椅子往后踢了一步,腾出了空间。
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洛叶的手腕。
“等一下。”
墨寒站起来,走到洛叶身边,把他往身后拉了拉。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根本没看到桌上那把折叠刀。
她看着黄毛,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说让我陪你喝酒?”
黄毛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女生还敢主动搭话,顿时来了精神:“对,美女,给个面子,就喝一杯。”
“可以啊,”墨寒点点头,“不过我得先打个电话。”
黄毛皱眉:“打什么电话?”
“跟家里人报备一下,免得他们担心。”墨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光头笑了:“哟,多大的人了,还跟家里报备?”
黄毛也觉得好笑,挥了挥手:“打打打,你打,我也打。谁还没个电话了?”
他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按了几下,跟光头和小辫子对视一眼,三个人都笑了,觉得这女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墨寒没理他们,低头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爸,”墨寒的声音很轻很软,跟平时和洛叶说话时完全不同,“你在杭州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嗯,我在学校西门外面的一家烧烤店,叫‘老地方烧烤’。”墨寒继续说,“有几个哥哥想请我喝酒,我不太会喝,你能不能过来帮我挡一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大了,连站在旁边的洛叶都隐约听到了几个字——“谁?”“等着!”“马上到!”
墨寒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头的声音小了,才重新贴回耳边:“嗯,不急,你慢慢来。大概多少人?我数数啊——”
她抬头看了看黄毛三人,认真数了数:“三个。”
挂了电话,墨寒把手机放回口袋,冲黄毛笑了笑:“我爸说他马上到,麻烦你们等一下。”
黄毛看着她的笑容,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你爸?”他问,“你爸是干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墨寒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烤玉米继续啃,语气云淡风轻,“开了个公司,具体做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上次说过,他在杭州认识的人挺多的,什么局的、什么队的,好像都有。”
黄毛的酒杯僵在了半空中。
光头看了看那把拍在桌上的折叠刀,默默地把它收了起来。
小辫子咽了口唾沫,凑到黄毛耳边小声说:“大哥,要不……算了?”
黄毛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心虚了。他看了看墨寒淡定的表情,又看了看洛叶那几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再看看那把已经被收起来的折叠刀——
“走。”黄毛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光头和小辫子赶紧跟上,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连点的啤酒都没来得及退。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吴胖子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噗嗤”一声笑出来:“卧槽,嫂子你也太牛了吧?一个电话就把人吓跑了?”
墨寒啃完最后一口玉米,把签子放下,擦了擦嘴角:“我又没说谎,我爸确实在杭州啊,确实开了个公司啊,确实认识挺多人啊。”
“那你爸真来了怎么办?”刚子问。
墨寒看了看手机,上面根本没有通话记录——她刚才拨的,是自己的语音信箱。
“来什么来,”她把手机屏幕亮给大家看,“我打的是语音信箱,我爸根本不知道这事。”
全场沉默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吴胖子笑得趴在桌上,拍着桌子,“嫂子你太绝了!空城计啊!”
“我服了,我是真服了。”大嘴竖起大拇指,“嫂子你是我见过最牛的女人。”
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几个混混要是知道他们被一个语音信箱吓跑了,估计得气得三天睡不着觉。”
洛叶也笑了,但笑得有点复杂。
他看着墨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刚才他都已经准备动手了,钥匙扣都攥在手心里,啤酒瓶都握紧了,可墨寒轻飘飘一个电话,就把事情解决了。
不,连电话都没打,就一个假动作。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洛叶坐回她旁边,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墨寒歪头想了想:“大概是从江辰那件事之后吧。我发现,有些事不一定非要硬碰硬,动动脑子,可能更管用。”
洛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高中的墨寒,那个被江辰欺负了只会哭、只会跟他吵架、只会找苏不染诉苦的女孩。而现在的她,会在他准备打架的时候按住他的手,会用一句话让混混知难而退,会在最紧张的时刻,轻描淡写地化解一场危机。
她真的变了。
不,也许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没有机会展现。
“行了行了,别撒狗粮了,”吴胖子举起酒杯,“来,为了嫂子的空城计,干一杯!”
“干!”
几个人的杯子再次碰在一起,啤酒沫溅了一桌。
窗外的夜色浓了,烧烤店的灯光暖黄,照在几个人笑盈盈的脸上。
洛叶偷偷在桌下握住了墨寒的手,在她掌心轻轻捏了一下。
墨寒反手握紧,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