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九点,王磊准时出现在修车铺门口。
卷帘门半掩,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在水泥地上铺开一道暖黄色的光带。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金属轻轻碰撞的声音,规律而沉稳,像某种安心的节拍。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但吹不散心口那点莫名的燥热。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九点零一分,不算迟到。
里面的人似乎听见了什么,金属碰撞声停了。

进来
秦朗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不高,但清晰。
王磊推开门
秦朗正蹲在一辆黑色摩托前,手里拿着扳手,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字背心。他抬头看了王磊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似乎在确认什么

值班累不

还行
王磊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视线落在那辆摩托上

什么问题

链条松了,调一下

会吗
秦朗把扳手递给他
王磊接过扳手,低头看了一眼链条的位置,二话不说开始动手。他不是什么修车高手,但干了这么多年刑警,动手能力总归不差。扳手卡进螺丝,顺时针拧紧,再检查一下松紧度,动作虽然不够专业,但足够利落。
秦朗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等王磊调完一节,他才伸手摸了摸链条,点了点头。

还行
王磊把扳手还给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这?
秦朗也站起来,从工作台上拿起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喝水
王磊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是冰的,正好压住那点从值班延续到现在的闷燥。
秦朗看着他喝水,等他放下瓶子才开口

烧烤还是炒菜?

什么?

晚饭

你值班肯定没好好吃。烧烤还是炒菜?
王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里间门口。片刻后,他听见里面传来开冰箱和拿东西的声音。
他跟过去,靠在门框上往里看。
里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墙角堆着几箱零件。秦朗正站在那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前,从冰箱里往外拿东西:一盒切好的牛肉,一把青菜,几个鸡蛋。

你还会做饭?
秦朗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有什么奇怪的”。
王磊没再问,走进去,在折叠桌旁坐下。
秦朗的动作很快,洗菜切肉一气呵成,铁锅烧热下油,葱姜爆香,牛肉倒进去翻炒几下,最后扔进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盖过了两人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沉默。
二十分钟后,两菜一汤端上桌。青椒牛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还有两碗白米饭。
王磊看着面前这桌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吃的饭——值班时的盒饭,局里食堂的大锅菜,偶尔和同事聚餐的烧烤火锅。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有人专门为他做的,上一次吃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发什么呆

吃
秦朗把筷子递给他
王磊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嘴里。牛肉嫩滑,青椒脆爽,咸淡适中

好吃
秦朗“嗯”了一声,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吃完这顿饭。王磊吃得比平时快,也吃得比平时多。秦朗的碗空了之后,就端着杯子慢慢喝水,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的。
王磊放下筷子时,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看什么
秦朗没有移开目光

看你吃饭

比上次瘦了
王磊愣了一下。上次——他指的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还是送咖啡那次?他自己都不知道秦朗什么时候开始“看”他了。

没瘦
秦朗没反驳,只是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王磊也站起来,想帮忙,被秦朗挡开

坐着
王磊坐回去,看着秦朗在小小的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的背影被灯光拉长,落在王磊脚边。那背影宽阔、挺拔、沉默,像这间修车铺里最稳定的一件家具,存在得理所当然。
洗完碗,秦朗擦干手,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折叠桌。屋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近处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周六晚上

你其实可以回去休息

值班一整天,不累?

累

但来都来了
秦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但王磊就是觉得,他在看自己,很认真地在看。

秦朗

那天你说,开始是,后来不是

后来是什么
修车铺里安静了几秒。
秦朗垂下眼,看着桌上那道被灯光照亮的纹路。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重新对上王磊的视线

后来是

你这个人
王磊没有说话。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开始加速。血液涌上头顶,又迅速回落,留下一种清晰的、无法忽视的悸动。
他看着秦朗,秦朗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那两米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秦朗眼睫在灯光下投落的细碎阴影,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机油和肥皂的、独特的气息

你……

你那天递扳手
王磊愣了一下。那天——换避震那天?他递了无数次扳手,哪一次?

我习惯用右手递

你递的是左手。因为右手拿着咖啡,没放
王磊想起那天——他确实左手递的扳手,右手还端着那杯美式。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后来我问过自己

如果不是那个姓周的民警,我还会不会注意到你

答案是会
王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绕过那张折叠桌,走到秦朗面前。
秦朗坐着,他站着,这个角度让他能居高临下地看清秦朗的眉眼。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秦朗

你说话算话吗?
秦朗微微挑眉。
王磊俯下身,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呼吸交织。他伸手,扣住秦朗的后颈,低头——
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像确认,又像试探。秦朗的嘴唇干燥温热,带着淡淡的烟草味。他没有动,任由王磊的唇贴着自己,过了几秒,才抬手扣住他的后腰,把他拉近,加深了这个吻。
修车铺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分开。王磊的呼吸有些乱,但眼睛很亮。
秦朗看着他,伸手抹掉他唇角的一点水光

说话算话
王磊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却很真实,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的弧度

那……

以后你做饭,我洗碗
秦朗看着他,嘴角也极轻地动了一下

成交
周一上午,刑侦支队。
丁程鑫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正好撞见王磊从门口进来。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王磊脸上绕了一圈,嘴角慢慢翘起来
王哥,周末过得不错?


还行
还行?

那你嘴唇怎么破了?

王磊动作顿了一下,抬手碰了碰下唇。确实有一点破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撞的
哦……

丁程鑫拖长声音
撞什么能撞成这样?门框?还是……


丁程鑫

马队刚才在找你,说周勇案的庭审材料要再核对一遍
丁程鑫立刻收起笑脸,端着咖啡往马嘉祺办公室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冲王磊眨了眨眼。
王磊没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开始整理经侦那边新传来的协查回函。
坐下时,他下意识又摸了一下嘴唇。
那点破皮是昨晚留下的——昨晚他留下来,帮秦朗收拾完碗筷,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不知怎么又亲了一次,比第一次更长,也更用力。
他想起秦朗送他到巷口时说的那句话

周二晚上,还来?

看你表现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瞬,又被他压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晚上夜班?】

【周二晚。】

【嗯。周二我早点关门。】
王磊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堆积如山的案卷上,也落在他微微发热的耳根上。
马嘉祺办公室门口,丁程鑫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马队,你找我

马嘉祺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嘴唇怎么了
丁程鑫愣了一下,下意识舔了舔下唇。一点破皮都没有,完好无损。
他忽然笑了,走进去,在马嘉祺对面坐下
您这是关心我,还是……找借口看我?

马嘉祺没接话,把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周勇案的庭审提纲,公诉方刚传来的补充意见。你核对一下,明天开庭前反馈
丁程鑫接过材料,低头翻了两页,又抬起头。
马队

明天开庭,你去吗

公诉那边说了,周勇的辩护律师可能会在刻字动机上做文章,需要办案人员当庭说明

嗯
那……

结束之后,火锅?

马嘉祺沉默了两秒

看你表现
丁程鑫笑了,抱着材料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马队

我表现一直很好

马嘉祺没说话,但丁程鑫看见,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心满意足地推门出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窗外,午后的阳光铺满整个刑侦支队。案卷堆积如山,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走廊里有人快步走过。
而在这栋楼的不同角落,有四个人,各自怀揣着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又滚烫的期待,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夜晚、即将到来的周二、即将到来的下一次见面。
水塔案已经尘埃落定,刘坤的古董网还在追查,周勇的开庭在即。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后天还有新的案子要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