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手机在山里没网,我从车了拿了点现金回去交到于槐安手上,嬉皮笑脸地开口:“给,两百块钱,我可以住四天。”
我没有错过于槐安脸上一闪而过裂开的表情,但祸从口出,他只能硬着头皮结果那两张鲜红的钞票。
“我还以为你没现金...”于槐安一边咬牙切齿地拿过那两张红票子,一边走向他自己的房间要给我找床被褥。
我耸耸肩,颇有一种挑衅的味道:“谁能想到呢?毕竟我还真有。”
“叶安羽,你给我滚出去!”于槐安一手推着我,一手抵着门,想把我从他的房间“轰”出去。
“安安,别这么无情啊,好歹咱们两个人也认识一天了。”我一只手扒着门框,一边低头看他。
“你还知道是一天!”于槐安死死支着我,但因为推不动,他只能抬头看我:“叶安羽,你能不能要点脸?就你这样还是大学生呢?!”
我看着于槐安的眼睛,挑挑眉:“这跟我是不是大学生有什么关系?”
于槐安不知道怎么回复了,沉默片刻后卸了力,气急败坏地盯着我:“我说的包吃包住不是让你吃我的喝我的,还睡我的床!”
我觉得于槐安八成没有见过我这么“臭不要脸”的,揉了把他的头发,我开始跟他胡扯:“那你自己看看啊,我是不是给了你两百块钱当住宿费?”
于槐安看了我片刻,点头。
我又说:“那你是不是没给我提要求?”
于槐安一噎,沉默片刻又点点头,但还想开口再反驳我,却被我一把捂住嘴:“安安,我怕黑。”
反正,在我一系列不要脸的说辞和把每天的住宿费提高到六十一天这一有利条件让于槐安松口了。
毕竟车上还有四百块钱。
我乐呵呵地把自己的那床被褥搬到于槐安的炕上,然后又被于槐安轰着去洗澡。
在我的印象里,像村里的小孩都是有些脏兮兮的,一般都是在外面滚的浑身是土,然后再回家被家里骂一遍,被丢去洗澡的,像于槐安这样做顿饭洗手不下二十次的我还真没过。
于是我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赖在床上不动,成大字形仰躺在床上:“安安,你这么嫌弃我是什么意思啊?怎么,你有洁癖啊?”
于槐安冷哼一声,一脚揣在我的胯骨上,动作干净利落:“是啊,我可不想你坐了一天的怪味汽车还躺在我的床上撒泼。”
我被踹下了床,疼得龇牙咧嘴,揉着自己的胯骨轴子:“嘶!于槐安,你下死手啊!”
于槐安扔来一身我拿来的衣服:“别装,给我洗澡去,快困死了。”
我抓着衣服不满地哼了一声,慢悠悠往浴室蹭,时不时还要回头看一眼他的表情,在关浴室门之前探出头对他做了个鬼脸。
于槐安看到我的鬼脸,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拿起床上的枕头就朝我扔了过来。我眼疾手快地关上了浴室门,听到枕头砸在门上的声音,忍不住笑出了声。
浴室里很简陋,热水是于槐安刚刚烧好的。
我一边哼着歌一边洗着澡,猜着外面的小孩可能又在捣鼓什么我没用过的新奇玩意。
果然,洗完澡后,我穿了一条短裤就走出浴室,发现于槐安正坐在床边摆弄着一个老式收音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调试那台收音机。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泛红,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你害羞什么?我又不是没穿衣服。”我故意打趣道,看着他的耳根更红了。
于槐安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谁害羞了?我只是在想这破收音机怎么老是收不到信号。”他说着,又拧了拧调频旋钮,突然一阵沙沙声响起,随机传出一段《铡美案》。
我擦着头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这不是挺好的嘛,多经典。”
于槐安却突然站起身:“我去看看‘悠然’和‘自得’吃没吃饭。”说完就急匆匆地往外走,明显就是给羞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毕竟我还真没见过这么纯情的小男生,这小孩,怕是除了在生物课上学的东西就根本什么都不懂了。
我站起身,把擦头发的毛巾随意搭在旁边的木椅背儿上,顺着于槐安出去的方向走过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蛐蛐儿在草丛里鸣叫。于槐安站在院子的角落里,正低头看着“悠然”和“自得”打扫我们晚上吃剩的饭。
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他似乎察觉到我的靠近,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转回去。
“你这两只还挺省心,吃饭都不用人来喂。”我走到他身边,看着地上两只吃得正欢的小家伙和他叨叨。
于槐安没接话,只是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地上的空碗,像是在确认还有没有剩饭。
我们两个看着那俩小崽子吃完,才慢悠悠地往回走,我感觉我们两个挺有病的,不仅要看着它们吃完,还要再给蚊子饱餐一顿。
于槐安明显注意到了,他伸手拉着我往院子的另一边走去,我顺着他的力道,想看他要把我拉到哪去。
果然,院子另一边的角落里种着一棵植物,我看不清是什么形状,但叶片还挺厚实。
于槐安掐下一片,对半折起来,然后抹在我手臂上被蚊子咬的包上,绿色的汁水涂在包上,竟然很快就缓解了刺痒感。
我惊讶地挑挑眉:“什么神仙妙药?这么好用。”
他又掐下来两片,塞到我手里:“是我们农村的惯用草药,大少爷,体验一下我们老百姓的生活吧。”
我捏着那两片还带着凉意的草药,在身上被蚊子咬的地方又蹭了蹭,抬头看着于槐安转身往回走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嘴上虽然不饶人,但还是很细节的孩子嘛。
我跟在他身后,顺着月光往屋里走,夏天的晚风很凉快,也很舒心,比城里的空气好闻多了。
于槐安突然停下脚步,我疑惑,看到他站在原地望着天发呆。
“怎么了?”我走回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知道了他看天空的原因。
今晚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夜空,像是一张巨大的星图,是我在城市从没看到过的场景。
于槐安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上次看到这么美的星空还是几年前。”说完就往屋里走。
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可是拍不出来看到的美感,调了几次参数还是不行,于槐安又探出头来催我进屋,我只好草草地拍了两张就收起手机往屋里走。
进了屋,我就看到于槐安把自己的被褥铺到炕梢,给我铺的在炕头,中间隔着老大一块地方,跟划了楚河汉界似的。
我不满的很,幼稚地把他的被子抢过来:“于槐安,你是在防狼吗?离我这么远,怎么?咱俩中间隔了个楚河汉界是吗?”
于槐安被我抢了被子,冷哼一声,划了根火柴点燃蚊香,随后变戏法一样从他的枕头下面拽出一张毯子来:“男男授受不亲。”
“嘿,你这孩子怎么还这么斤斤计较呢?”我故意把被子抱在怀里,用下巴指了指那宽敞的土炕,“再说了,这炕这么大,咱俩就算睡中间也碰不着,你至于跟防贼似的吗?”我一边说,一边故意往炕中间挪了挪我的那床大厚被子,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睡这儿,别逼我跟你闹啊。”
于槐安像是只无语至极的猫,翻了个白眼儿,转过身,径直躺下去,把毯子在自己身上盖好,只留给我一个后脑勺:“有病。”
“哎呦喂,于槐安,你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做怜香惜玉是吧?我一个186CM,身高腿长,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气宇轩昂,风度翩翩,一表人才,潇洒自如,才华横溢,帅气逼人的帅哥和你同床共枕都没有激发你的一丝兴趣吗?”我盯着他的后脑勺,誓死要让他知道惹怒我的下场。
于槐安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我:“大学生,你知道‘怜香惜玉’是用来对女生的吗?况且,你说这么多不累吗?”
被于槐安这么一说,我也突然感觉有点渴,拿起旁边新倒的水,一口气喝完后开始转移话题:“那不说这个,你总能给我一条毯子吧,大夏天的,这厚被子你是想热死我?”
于槐安好像真的困了,指了指我的枕头,声音有点迷糊:“你枕头下面也有。”
我将厚被子扔到一边,将毯子搭在自己的肚子上,头枕着自己的手,侧头看着于槐安入睡。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蛐蛐儿的叫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构成了乡村夜晚特有的宁静。
我有些睡不着,就看着于槐安轻轻呼吸,一次两次,我数着他呼吸的次数,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
“喂,于槐安,”我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没动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安安?”我又换了个称呼,带着点试探。
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声音:“干嘛?”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想告诉你,今天的饭很好吃,谢谢你。”
他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用更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说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似乎真的困得不行了。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朦胧的光。我翻了个身,听到旁边于槐安均匀的呼吸声,看来这小子是真累坏了。我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我爸那张不靠谱的脸,一会儿是于槐安炸毛的样子,还有“自得”被“悠然”打的怂样。
我是有点认床的,所以一时半会也睡不着,听着身边人平稳地呼吸我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抬手看了下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又翻了几次身,惹得于槐安都不满地哼唧了两声我才罢休,就过没过两分钟我就往于槐安那面靠了点,在两人的距离终于不是楚河汉界了后我才满意地进入梦乡。
第二天我是被热醒的,于槐安已经不在炕上了。我摸了摸旁边的位置,都快凉透了,看来小孩儿起得挺早。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晒的人暖洋洋的,只不过在夏天可不是什么好事,院子里传来“悠然”和“自得”低低的呜咽声,还有于槐安偶尔发出的几声呵斥,八成又是那两个小家伙在打架了。
我在床上固悠着伸了个懒腰,一边呻吟,一边乱蹬被子。
昨晚睡得意外地好,没有被蚊子吵,还没有被热醒。
我慢吞吞地爬起来,叠好毯子,顺手拿了一件白色背心套在身上,趿拉着鞋走出房间,在大屋子里没有看见于槐安。
由于还是比较迷糊,一边挠着肚子一边往院子走。
院子里,于槐安正蹲在种西红柿的小菜地前,晨光勾勒着他清瘦的侧影,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宽大牛仔裤,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悠然”和“自得”则乖乖地蹲在他脚边,一只一边,看着倒是安详极了。
“早啊,安安。”我走过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嗓音。
于槐安没回头,懒懒地应了一声,我探头一看,好家伙,眼睛都闭上了。
“今天吃什么?”我一只手揉着他的脑袋,另一只手从篮子里拿了一颗西红柿来啃。
“白粥,配点小咸菜,还有你昨天没吃完的酸菜炖排骨热一下。”他说着,扒开我的手,又从篮子里面拿出一副手套递给我,“看看有什么想吃的自己掰去。”
我接过手套不满地撇嘴:“为什么不是你给我摘?”
于槐安默默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开口:“抱歉,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还劳烦您动动您尊贵的双腿,自己去找。”
“啧,我说你这孩子,我付了钱还要我自己动手,怎么,我来体验农家欢的吗?”
于槐安终于抬头一看我,眼神里还带着被烦的不爽:“你要是不怕我给你拿回来带虫子的也可以,钱不退。”
我被他噎得没话说,只能悻悻地戴上手套,蹲在菜地里挑挑拣拣。
这小菜地不大,但种得倒是整齐,西红柿红得发亮,黄瓜顶着嫩黄的花,还有翠绿的生菜和紫莹莹的茄子。
我一会掰个黄花冲冲水啃,一会转头看看于槐安在干嘛。
“喂,于槐安,”我啃了一大口黄瓜,噎的有点说不不出话,“你这黄瓜解暑啊,比城里买的好吃多了。”
他头也没抬:“你把它们放井水里,下午再吃的时候还是凉的。”
“自得”大概是饿了的大馋狗,凑到我脚边,用脑袋蹭我的裤腿,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我觉得稀奇,毕竟我朋友在城里养的狗是一点菜都不吃,只吃肉还极难伺候的狗。我试探着给“自得”扔了一块,那还泛着水光的黄瓜快还没落地就被“自得”跳起来一口咬住,嚼吧两下就咽了。
我体验到了喂狗的乐趣,又掰了几块扔给“自得”,无一例外,都被和刚才一样的方法给吃了。
于槐安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到我喂狗,皱了皱眉,用一种“你会遭报应”的眼神看着我:“你别喂了,不然它下次就找你要吃的了,你不给都不行。”
我顺从地点点头,将剩下的小半根黄瓜扔给“自得”后就跟着于槐安往屋里走,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就着于槐安打回来的水洗了把脸,然后就去厨房准备吃饭。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两碗白粥,一碟小咸菜,还有一小盆热好的酸菜炖排骨。
我毫不客气地坐下,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粥,结果被烫的当场撂下碗,捂着嘴狂嚎。
于槐安坐在我对面,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起身给我整了杯凉水:“叶安羽,你是傻子吗?喝个粥还能烫着?”
我接过杯子就往嘴里灌,在口腔温度终于正常后才重重吸了口气:“不儿,主要是我也没想到这粥能这么烫啊,我都快怀疑你要谋害我了。”
于槐安嗤笑一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就你这急脾气啊,我不谋害你都对不起你这毛躁样儿。”
我吐了吐舌头,拿起筷子也夹了块排骨,吹了吹放在嘴里啃。
但很快我就明白于槐安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自得”进来了,然后一屁股坐在我的腿边,大爪子搭在我的腿上,眼巴巴地瞅着我,好像我不给它就有罪一样。
我求助性地看向于槐安,于槐安倒是一脸淡然,继续低下头去吃他的。
我被“自得”那湿漉漉的大眼睛盯得心里发软,偷偷从碗里挑了块小排骨扔给它,哪承想这排骨刚扔出去,“悠然”也晃着尾巴进来了,凑到我脚边跟着“自得”一起眼巴巴望着我。我看着一左一右两个小脑袋,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合着这俩小家伙是组团来要饭的。
于槐安终于抬眼看我,嘴角试图压着那藏不住的笑:“早跟你说了,别随便喂,现在遭报应了吧?”
我只好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分了一些出去,看着俩家伙叼着肉颠颠跑出去享用战利品,才端起碗继续喝粥,一边喝粥一边瞪于槐安:“都赖你,你说你,都不早点拦着我,现在我的排骨没了一半!”
于槐安明显没忍住笑,放下筷子往我碗里夹了两块大的:“行了行了,闭上你的嘴吧,专心吃饭吧您。”
我咬着排骨含混不清地哼了一声,算是勉强堵住了自己的嘴。
吃完早饭我从厨房的角落里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的阴影处吹风,于槐安收拾完碗筷出来,拿了个草帽扣我脑袋上:“别坐着了,跟我去喂猪。”
“喂猪?你认真的?”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我付了钱还要在这儿干活?”
于槐安挑眉:“不然呢?你以为包吃包住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干?你就当是农家乐吧。”
我哀嚎一声,叹了口气,但看着于槐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往后院走。
猪圈里养着两头大肥猪,看到于槐安来了,哼哼唧唧地凑过来,像是知道是它们主子来了。
于槐安熟练地把猪食倒进食槽,我站在一旁,捏着鼻子,毕竟猪圈的味道是真的难闻,看着那两头猪狼吞虎咽的样子,我是真觉得有点恶心了:“我说安安,这活儿也太——”话还没说完,就被于槐安打断:“嫌脏?嫌脏我就把住宿费退给你,你自己走人。”
我立刻闭了嘴,谁让我现在是“寄人篱下”呢。
喂完猪,于槐安又把我拉到院子里,指着一堆柴火:“把这些劈了。”我看着那堆比我还高的柴火,欲哭无泪:“于槐安,你这是把我当免费劳动力了吧?”
于槐安抱臂看着我,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呢?你以为我家是慈善机构?大学生,你也太天真了吧。”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拿起斧头。只是没想到这斧头还挺沉,我抡了几下,累得气喘吁吁,柴火却没劈几根,至于劈完的几根,怎么说呢,也是没眼看。
于槐安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斧头:“大学生,好好学。”他示范了几下,动作干净利落,斧头落下,柴火应声而裂。
看着他线条分明的手臂和专注认真的侧脸,我突然觉得,自己的眼光果然没错。
于槐安,帅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