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林晚照等学生多了,成绩出来了,看他们还怎么拦。
她们给这个计划取名“星光学校”——哪怕在最暗的夜里,也要做一点光。
第一间教室,就设在静婉姑奶奶的小楼里。
开学那天,来了二十二个学生。
有女工、有丫鬟、有逃婚的少女、有守寡的妇人。
年龄从十五岁到四十五岁,坐在简陋的课桌前,眼神却出奇地亮。
晚照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些女子。
她忽然想起离开清河镇的那个早晨,赵伯说的话:
“你不是一个人逃。”
是的,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她是无数女子的路,是无数未竟理想的延续。
窗外,天津的冬雨淅淅沥沥。
教室里,晚照的声音清晰坚定:
林晚照今天我们上第一课:人。
林晚照什么是人?
林晚照能思考、能选择、能为自己负责的,就是人。
林晚照男子是,女子也是。
台下,二十二双眼睛专注地看着她。
那些眼睛里,有渴望,有怀疑,有痛苦,也有刚刚燃起的希望。
春杏抱着女儿坐在最后一排。
小女婴忽然咿呀一声,伸出小手,像是要抓住讲台上飞落的粉笔灰。
晚照看着那只小手,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摸到静婉姑奶奶手札时的震颤。
原来传承是这样发生的。
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在一个个平凡的夜晚,在一次次艰难的坚持里,把一点光,递给下一个人。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人”字。
笔锋刚落,下课铃响了。
但真正的课,才刚刚开始。
民国五年春,天津英租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门口,挂出了新牌子:“星光女子职业学校”。
没有剪彩,没有致辞,只是在晨雾中悄悄挂上。
挂牌的是两个女子:林晚照三十三岁,周清如二十九岁。
周清如总算合法了。
周清如摸着铜牌上凸起的字。
林晚照花了七年。
晚照看着楼前那棵老槐树,新叶嫩绿。
七年前她逃到这里时,这棵树也是这样绿。
七年里,星光学校从地下走到地上,从二十二个学生到两百个,从识字班发展到六个专业:护理、文秘、会计、纺织、印刷、幼儿教育。
最重要的是,她们拿到了民国教育部颁发的办学许可证——虽然过程曲折得可以写本书。
许可证是沈玉书用毕生人脉换来的。
老校长去年退休了,把启明女学校长的位置交给晚照时,只说了一句:
沈玉书别让我失望。
林晚照我不会。
晚照接过印章,沉甸甸的。
春杏的女儿林盼七岁了,在星光附小读一年级。
小姑娘继承了母亲秀气的眉眼和晚照的倔强,第一天放学就说:
林盼先生教女子要柔顺,可我觉得姑姥姥说的对——女子该刚强。
晚照摸摸她的头:
林晚照都重要。该柔时柔,该刚时刚。
这些年,清河镇偶尔有信来。
父亲林秀才三年前去世了,临终前托人捎来一句话:
“晚照,爹错了。”
就四个字,晚照对着信哭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