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纤云的手在东方纤云柔软的发顶停留了片刻,指尖传递的暖意仿佛带着无声的纵容。他收回手,声音低沉而温和:“我去看看家主大人怎么样了。别担心,他不会怪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弟弟低垂的眼睫上扫过,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宠溺的无奈,“不过,云儿,下次再想‘玩’之前,记得先跟哥哥通个气好吗?”
东方纤云抬起头,脸上带着点被识破小秘密的赧然,那双眼睛清亮有神,少了些病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灵动。他飞快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李纤云又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脸上那点因东方芜穹狼狈而生的、隐秘的愉悦弧度,在转身的瞬间便已敛去无踪,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无波。
走廊尽头,洗手间的门虚掩着。李纤云推门而入。
预想中的狼狈景象早已消失。东方芜穹正站在洗手台前,对着光洁的镜子整理仪容。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声潺潺。他显然已经用冷水狠狠冲洗过,发梢还沾着湿意,随意地贴在额角。脸上不正常的涨红褪去了大半,只余下眼尾和鼻尖还残留着一点被辛辣刺激过的微红。那双标志性的鎏金色眼眸,此刻锐利如鹰隼,正透过镜面,精准地捕捉到李纤云的身影。
哪里还有半分涕泪横流、形象崩塌的惨状?除了眼底深处残留的一丝被暗算的惊愕和尚未完全平息的生理性不适,他又变回了那个风流倜傥、掌控一切的东方家主。昂贵的休闲装依旧一丝不苟,只是领口处沾了点水渍,被他随意地用手指抹开。空气中弥漫着冷水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被强力薄荷漱口水压下去的芥末余味。
李纤云在门口站定,身形挺拔,姿态无可挑剔地恭敬:“家主大人,您还好吗?云儿他第一次尝试,可能没掌握好调料的分寸。”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意外。
东方芜穹没有立刻回答。他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李纤云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刚才在客厅里的玩世不恭,也没有被戏耍后的怒气,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呵……”东方芜穹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玩味,“李纤云,”他这次直接叫了名字,语气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云儿这‘第一次尝试’,还挺有创意,够好玩了。”他咂了咂嘴,仿佛真在回味那刺激感,鎏金的眸子紧盯着李纤云,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喜爱和纵容,“小孩子嘛,活泼点好。这点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我还不至于跟他计较。” 他摆摆手,态度豁达。
李纤云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面上依旧沉静如水:“让家主大人见笑了。”
“见笑倒不至于。”东方芜穹向前踱了一步,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冷水和高级须后水的清冽气息,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不过,李纤云……”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客厅里那个安静的身影,“你把云儿养在那‘暖巢’里,也未免……太紧了些。”
李纤云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东方芜穹的目光太锐利,话语里的直白让他心头一紧。
“家主大人何出此言?”李纤云抬起眼,毫不避讳地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语气恭敬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冷,“云儿身体需要调养。我只是尽兄长的本分,给他一个安心休养的环境。”
“静养?安心?”东方芜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鎏金色的眼眸里光芒流转,“那‘暖巢’……确实够‘暖’,也够‘静’。”他意有所指,目光在李纤云看似平静的脸上逡巡,“但李纤云,过犹不及。鸟儿关久了,再好的笼子也失了灵性。云儿看着是精神了些,骨子里那点小聪明和玩心,可没被你捂灭。”他话锋直接,点破了李纤云那过度的掌控,“看着他这样小心翼翼地找点乐子,我这个做表哥的,心里……有点不舒服啊。”
李纤云的瞳孔微微一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了几分。那一直维持的恭敬面具下,一丝真实的、被戳中心事的冰冷怒意无声蔓延。他盯着东方芜穹,眼神锐利如刀锋。
东方芜穹却仿佛没看到那瞬间的寒意,他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自己的袖口,恢复了那副风流贵公子的闲适姿态,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对李纤云控制欲的不赞同清晰无比。
“至于逍遥家那个小小姐,”东方芜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甚至带点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年轻人嘛,有点好奇心,想接近云儿交个朋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不越界,由他去便是了。多个人关心云儿,也没什么不好。”
李纤云紧绷的下颌线并未放松,但听到东方芜穹对逍遥星河如此定义,眼中冰封的怒意深处掠过一丝审视和衡量。
“好了,”东方芜穹状似随意地拍了拍李纤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替我好好‘照顾’云儿。他这手艺……”他想起那地狱般的辛辣,忍不住又啧了一下,这次带了点无奈的笑意,“确实够‘特别’,表哥我……记下了。” 他强调的是“照顾”,其中的微妙差别不言而喻。
说完,东方芜穹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像是临时起意,目光越过李纤云,投向客厅的方向,提高了些声音,带着惯有的、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随意:“对了,云儿,老宅后园那几株百年紫藤这两天开得正好,跟云霞瀑布似的,闷在家里多没意思?想不想去表哥那儿散散心,透透气?”
客厅里,东方纤云闻声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他身体恢复了不少,动作也轻快了许多。那双清亮的眼睛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带着点询问看向了李纤云,眼神里带着点小动物般的依赖。
李纤云看着弟弟那充满生机的眼神,心头那点因东方芜穹话语而起的冰冷怒意,像是被这无声的祈求悄然融化了一角。他沉默了两秒,目光在东方纤云写满期待的小脸和东方芜穹带着了然笑意的鎏金眸子间扫过,最终,一丝极其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苦笑,极淡地浮现在他紧抿的唇角。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嗯!想去!谢谢表哥!”东方纤云得到许可,笑容灿烂得如同窗外洒进的阳光,声音也清脆了许多。
东方芜穹满意地笑了,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不再看李纤云瞬间又沉郁了几分的脸色,径直绕过他,走到客厅,对着已经迫不及待的东方纤云伸出手,姿态潇洒:“走吧,云儿,表哥带你去看看这花花世界。”他刻意加重了“花花世界”几个字,带着点调侃,又仿佛意有所指。
东方纤云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在路过李纤云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看了哥哥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依恋和一丝“我会乖”的保证。李纤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门开了又合上,隔绝了李纤云凝望的视线。
……
东方家老宅。
这里与李纤云那座纤尘不染、秩序井然的“暖巢”截然不同。老宅沉淀着岁月的痕迹,庭院深深,草木恣意生长。阳光穿过繁茂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和若有似无的花香。
东方纤云踏入这里的第一步,就感觉胸腔里那口憋闷的气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拂开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自由的味道。他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和探索的欲望。
东方芜穹对他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包容和喜爱。不仅吩咐人精心照料,还时常抽空带他在老宅各处转转,介绍那些沉淀着家族历史的老物件和景致。东方纤云的精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脸颊也多了些健康的红润。
然而,“纤云美人”那被压抑许久的玩心,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一发不可收拾。
起初是些无伤大雅的小调皮——
比如在管家老伯视若珍宝的锦鲤池里,偷偷撒下比规定多三倍的鱼食,看着肥硕的锦鲤们挤作一团抢食,乐得眉眼弯弯;
把园丁刚修剪好的、造型完美的罗汉松盆景,偷偷用丝带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东方芜穹每每发现,总是先是一愣,随即那双鎏金色的眼眸里便盈满了无奈又好笑的光。他揉着眉心,看着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路过”的无辜表情的东方纤云,最终也只是哭笑不得地挥挥手,让哭笑不得的下人们去收拾“烂摊子”。他甚至觉得,看着这位表弟受伤后难得展露的鲜活生气,这点小麻烦也算值了。
可这“小麻烦”似乎有升级的趋势。
这天午后,东方芜穹刚结束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正想放松片刻,贴身助理一脸欲言又止地进来汇报:“家主……那个……额您下午三点要签批的那份与玄铭集团西城开发区的合作草案……”
东方芜穹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这份合同?说实话,对底蕴深厚的东方家而言,它更像是个锦上添花的过场。更何况,合作方是玄铭集团,主导项目的还是那位太子爷岂程。凭他和岂程的交情,这份合同签不签,也就是走个形式,丝毫不会影响项目实质推进。他随口应道:“嗯,放那走就行了。还有什么事?”
助理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似乎是豁出去了,声音越来越低:“……文件……正文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被……被画上了一排……排非常……嗯……有艺术气息的……绿色小乌龟……” 助理艰难地补充道,“画得……还挺认真的哈哈哈……”
东方芜穹:“……” 他沉默了三秒,目光落在助理脸上那混合着惊恐和荒谬的表情上,额角似乎有青筋跳了一下,但随即,一丝极淡的、带着点兴味的笑意在他深邃的鎏金色眼底一闪而过。他挥挥手,语气波澜不惊:“知道了。去,立刻再打印一份干净的送来。”这点小事,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助理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东方芜穹站起身,没有去看那份被“艺术加工”过的文件,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弧度,径直走向庭院深处。
果然,在开得如火如荼的紫藤花架下,找到了正惬意地躺在摇椅里,闭着眼享受阳光和花香的东方纤云。少年脸颊红润,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仿佛刚完成一件伟大作品的弧度,阳光透过花叶落在他身上,静谧美好。
东方芜穹走到他身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阳光。东方纤云似有所感,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到是东方芜穹,他脸上立刻漾开一个纯净无害、甚至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哥?你忙完啦?”
东方芜穹看着他这毫无“犯罪”自觉、甚至有点“求表扬”意味的表情,心底那点因被打扰休息而产生的不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纵容,以及……一丝“是时候该治治这小家伙无法无天”的念头。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笑容,声音低沉磁性,带着点诱哄,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云儿啊,过来。”
东方纤云眨了眨眼,慢吞吞地从摇椅上站起来,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但脸上的笑容依旧无辜。
东方芜穹依旧笑眯眯的,伸手用力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把他揉得微微摇晃,带着点亲昵的“惩罚”意味。然后微微俯身,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说出的话带着浓浓的无奈和一丝刻意营造的、不容错辨的威胁:
“你可真的是……让表哥我怎么办啊……”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东方纤云小巧的鼻尖,笑容加深,眼底却闪烁着纵容又带着点“秋后算账”的精光:
“那份玄铭的文件,画得很‘用心’吗?嗯?”
看到东方纤云眼中飞快掠过的一丝“被抓包了”的小心虚,东方芜穹满意地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危险的磁性:“再让我给你收拾这种‘艺术创作’的烂摊子,云儿,表哥我可就不客气了,嗯……跳过烂摊子,直接——收拾你怎么样。”
那“收拾你”三个字,咬得清晰又缓慢,带着一种令人心尖发颤的、不容置疑的威胁意味。明明语气还是带着笑,却让东方纤云后颈一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这次好像真的玩过头了,表哥要动真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