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晨练的呼喝、翻页的经文声和庭院里的风声中慢慢淌过。宋雨桐和许亦很快融入了这个小院子,白日里跟着师兄们练功,傍晚就帮着收拾兵器、晾晒草药,偶尔被白启宣抓去背心法,倒也过得充实。
只是那片藏着石碑的小花园,始终像个无声的禁区。宋雨桐几次路过都想进去看看,都被宋闻璟不动声色地拉走。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她帮李诗琪去花园附近的井边打水,才终于没忍住脚步。
夕阳把玉兰花瓣染成了暖金色,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两座石碑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碑前的剑鞘沾了点暮色的昏黄,流苏垂落,一动不动。宋雨桐提着水桶站在原地,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沐阳……叶夕……”她轻声念着碑上的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桶柄。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师兄师姐们从未提过大师兄和那位师姐,可师父书房里挂着的合影上,明明有四个年轻的身影,两站两立,笑得张扬。
“在这里干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唐贺轩的声音,宋雨桐吓了一跳,水桶差点脱手。她转过身,见唐贺轩背着长枪站在不远处,暮色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眼神比平时更沉。
“我、我来打水……”宋雨桐有些结巴,指了指不远处的井,“路过……”
唐贺轩的目光掠过石碑,又落回她身上,没再多问,只是道:“天黑了,快回去。”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宋雨桐点点头,慌忙提着水桶往回走,路过唐贺轩身边时,却瞥见他往石碑的方向走去。她忍不住回头,只见暮色里,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的身影微微弯下腰,用袖口细细擦着碑上的浮尘,动作轻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那天晚上,宋雨桐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唐贺轩擦石碑时的样子,想起宋闻璟提到大师兄时躲闪的眼神,想起白启宣偶尔望着窗外发呆的侧脸。那些被刻意藏起来的情绪,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第二天一早,她就拉着许亦去找李诗琪。李诗琪正在院子里晒草药,见她神色凝重,不由得笑了:“怎么了?跟小老头似的。”
“诗琪姐,”宋雨桐咬了咬唇,“花园里的石碑……是大师兄和师姐吗?”
李诗琪晒草药的动作顿了顿,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出眼底的复杂。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嗯,是萧沐阳大师兄,和叶夕师姐。”
许亦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打断她们。
“他们……怎么了?”宋雨桐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诗琪放下手里的草药,拉着她在石阶上坐下,声音轻得像叹息:“去年秋天,他们为了护着师父,跟鬼王和魔尊交手,没回来。”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石碑时的震撼,想起白启宣指尖的颤抖,眼眶忍不住红了。
宋雨桐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二师兄练枪时总带着股郁气,为什么三师兄提到往事时会红着眼,为什么师父看似漫不经心的笑容里,总藏着化不开的寂寥。
“原来……是这样啊……”她吸了吸鼻子,心里又酸又堵,“他们一定很疼吧……”
许亦默默递过手帕,轻声道:“别难过,他们应该不希望看到大家这样。”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宋雨桐接过手帕擦了擦脸,看着许亦沉静的眼睛,忽然用力点头:“嗯!我们要好好练功,不能让他们的心血白费!”
从那天起,宋雨桐像是变了个人。以前练功总爱偷懒撒娇,如今却格外认真,连白启宣都打趣她:“小丫头转性子了?不怕唐贺轩陪你练枪了?”
宋雨桐挺胸抬头:“不怕!我要变得厉害,以后也能保护大家!”
白启宣看着她眼里的光,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欣慰的涩意。他转头看向演武场,唐贺轩正在教许亦布基础结界,宋闻璟在一旁指导李诗琪追踪灵迹,李时棱则在树下打坐调息。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极了当年那四个吵吵闹闹的少年少女。
日子一天天过去,庭院里的玉兰开了又谢,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白启宣偶尔会独自去小花园待上一会儿,有时带着一壶酒,有时握着那两柄剑轻轻擦拭。唐贺轩不再避讳提起萧沐阳,会在教许亦枪法时说:“这招是你大师兄萧沐阳创的,当年他用这招赢了我三次。”宋闻璟也会给师弟师妹们讲叶夕的故事,说她如何用净灵术化解了百年怨鬼的执念,说她偷偷给大家缝护符时被针扎到的样子。
那些沉重的思念,渐渐变成了温暖的力量,藏在每一次挥剑、每一次布结界、每一次追踪灵迹里。
这天傍晚,又是一场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发出熟悉的“嗒、嗒”声,很快连成白茫茫的线,把庭院罩在朦胧里。
白启宣站在廊下,看着雨幕里的小花园。石碑前不知何时多了几株新栽的雏菊,是宋雨桐亲手种的,说师姐一定喜欢亮色的花。唐贺轩和宋闻璟并肩站在碑前,唐贺轩手里拿着半块桂花糕,轻轻放在叶夕的碑前,宋闻璟则在萧沐阳的碑前放了壶好酒,嘴里还念叨着:“大师兄,这酒比你当年偷藏的好,记得尝尝。”
雨幕里,李时棱撑着伞,陪李诗琪给石碑系上新的流苏;许亦帮宋雨桐把被风吹倒的雏菊扶起来,宋雨桐则在碑前摆上刚摘的野果,笑得眉眼弯弯。
白启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风卷着雨丝吹过,檐角的铜铃终于透出声来,清脆的铃声混着雨声,像一首温柔的歌。
他想起几千年前,自己刚收萧沐阳为徒时,那孩子冷着脸说“我会变强”;想起叶夕第一次挥剑时,眼里闪着怯生生却坚定的光;想起唐贺轩和萧沐阳吵得面红耳赤,转头却在对方受伤时偷偷塞药;想起宋闻璟吊儿郎当地笑着,却在危险时把师弟师妹护在身后。
原来时光从不是流逝的,那些爱过的、痛过的、守护过的,都会变成印记,刻在血脉里,留在岁月里,被后来者小心翼翼地拾起,带着往前走。
雨还在下,庭院里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着雨声,热闹得很。白启宣抬手接住一片被风吹来的玉兰花瓣,花瓣上沾着雨水,凉丝丝的,却带着一股生生不息的暖意。
他笑了笑,转身往正厅走去。厅里的灯火亮着,映出几个年轻的身影,正在围着桌子讨论晚上吃什么,偶尔传来宋雨桐的撒娇声和唐贺轩无奈的叹息。
真好啊,他想。
日子总要往前过,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而那些留在时光里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变成风里的暖,变成心底的光,永远陪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