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雨是在黄昏时砸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先是稀疏地敲在青瓦上，发出"嗒、嗒"的空响，没过半刻，就连成了白茫茫的线，把整座庭院罩在一片潮湿的朦胧里。风卷着雨丝斜斜扫过，打湿了檐角垂落的铜铃，却没能让那铃声透出来——天地间只剩下雨砸在伞面的闷响，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凝固的寂静。

白启宣就站在庭院中央。

他的袖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雨幕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握着黑伞柄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因为常年握剑而带着极薄的茧。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挡不住那双眼——那双看了几千年风雨的眼，此刻正落在面前两座新立的石碑上，瞳仁深黑，像浸在寒潭里的墨。

他生得极好。

不是那种张扬夺目的好看，是带着某种沉淀感的清隽。眉骨高而平缓，鼻梁挺直，唇线薄而清晰，组合在一起本该是疏离冷淡的，可偏偏那双眼睛太过深邃，偶尔抬眼时，会让人想起月下被雾气笼罩的山，如今这双眼里蒙着雨气，连带着那张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岁的脸，也染上了几分破碎的苍白。

两座石碑并排立着，青灰色的石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左边的刻着"爱徒沐阳之墓"，右边是"爱徒叶夕之墓"。字迹是白启宣亲手刻的，笔锋凌厉，却在收尾处微微发颤，像是刻到最后，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为师给你们说过多少遍了......"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不要那么自作主张......"

"非得跑过来找为师......你们要干什么呢......"

白启宣抬手，指尖落在"沐阳"那两个字上。石面冰凉，雨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像某种无声的泪。

"为师都看到了......"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比哭更难看，"在你们站到为师身前的时候......"

那天的血色比今日的雨更密。魔尊的黑气裹着鬼王的利爪扑过来时，他正被两道结界困着，灵力几乎溃散。然后，他就看到萧沐阳横剑挡在他面前，黑色的衣袍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背影挺直得像株不肯弯的松。紧接着，叶夕也站了过来，她的剑斜指地面，发梢沾着血，侧脸却异常平静。

可白启宣看到了。

他看到萧沐阳握剑的手在抖，指节泛白，想要拼尽全力的去稳。他看到叶夕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攥成了拳，指缝里渗出血，那是她在掐自己，逼自己别后退。

"为师看到了你们的手在抖......"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哽咽，"为师知道，你们在怕......"

怕什么呢？怕他死，怕护不住他。这两个傻孩子，明明自己也才二十出头，却总把他这个活了几千年的人护在身后。

"现在倒好，为师是没什么事，可你们......"

可你们躺在这里了。

雨更大了，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白启宣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看到石碑前站着两个人影。

萧沐阳还是那身黑衣，头发有些乱，脸上沾着点灰，正皱着眉看他，像是在说"师父，淋雨会生病"。叶夕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见他看过来，立刻露出个笑，说"师父，我们回来了"。

"......"

白启宣的眼眶猛地红了。

几千年的岁月里，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生离死别，早就以为心硬得像块铁。可这一刻，那点伪装轰然碎裂，酸涩从心底翻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两个影子，指尖却只穿过一片潮湿的空气。

"两个傻徒儿......"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混着雨水砸在石碑上，"别怕......"

影子渐渐淡了，像是要被雨水冲散。

白启宣往前倾了倾身，几乎要把额头抵在石碑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回家了......为师带你们回家了......"

雨还在下，伞下的人站了很久，久到长衫被雨水浸透，久到天色彻底黑透，久到那两座石碑上的字迹，像是被泪水泡得发涨，模糊了轮廓。

庭院里只有雨声，和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