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深渊的次元裂缝中。
岩浆在这里肆意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将整片空间染成不祥的暗红。冷却后的岩浆层层堆积,黑色的岩层如同巨兽的鳞甲,一层叠着一层——在彻底固化以后,它们将有一个新的名字:岩浆岩。
扭曲的热浪在空气中近乎肉眼可见。水在这里几乎看不见,就连为数不多的沙地都在滋滋冒着白烟。这才是绝望深渊的真面目,一座关押这群邪佞的囚笼。
当年他们就是嗜杀成性,严重扰乱了恐龙世界的平衡才惹得天昭勃然大怒,派遣萨雷斯与飏渺将他们镇压在此。那时的萨雷斯,还站在光明一侧。暗紫色的鳞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睥睨天下的霸气让这群耶格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如今呢?
萨雷斯脸上那道被罗刹暗无诅咒撕裂的创口还在扩张,暗神之力被侵蚀殆尽,连自身的意识都险些被吞噬。那个曾经亲手将他们打入深渊的暗龙神,后来自顾不暇。
而他们——在这座时间凝固、不见天日的监狱里,积攒了无尽岁月的怨恨,终于等到了破封而出的那一天。
只可惜,还没杀够,又被关回来了。
不知外界沧海桑田几番变换,这里的景象却始终如一。岩浆依旧翻滚,热浪依旧扭曲,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硫磺和腐肉的恶臭。
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他们的脚踝上多了一道青碧色的锁链。
那是飏渺新加的。
那锁链看似轻盈,却蕴含着风神最后的神力,压得他们连扇动翅膀都做不到。
罗刹军怎么还没传来消息?”
两只蝙蝠状的耶格倚靠在一起,脚踝上的锁链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晃动。其中一只愤恨地撕扯着手中的血肉,那是同伴的残骸。
除去百年前大量恐龙被扔下绝望深渊给他们开过一次荤之外,同类相食,才是这里最常见的事情。
今日食用同类血肉,明日或为他人口中之食。
也许,在萨雷斯眼中,感受这循环往复、永不停止的痛苦,才是对这群“百足之虫”最大的惩罚。
“不是早就说凶兽龙在救人的路上,就等自投罗网了吗?”另一只耶格狠狠咬下一口血肉,含糊不清地骂道,“人呢?人呢!”
“难道他们一直在耍我们?”
“罗刹军最是卑鄙无常。”
腐翼魔蛇艰难地抬起自己巨大的身躯,飏渺的锁链打穿了它的皮肉,钉死在了它的脊柱之上。每一次移动,那锁链都会在骨缝间摩擦,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它还是倔强地抬起头,望向撒旦魔龙的方向。2
我的天呐,听着都疼。
那双竖瞳里,充斥着不满与怨毒。
堂堂耶格元帅,首次出去探查敌情,居然被一个区区火土二合体的雷吉打得狼狈败逃。这件事,已经成了绝望深渊里最大的笑话。
撒旦魔龙有意忽视了对方鄙夷的神色。“他们的目的尚未达成,不会轻易翻脸。”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却不得不解释,“至于那六只凶兽龙——只不过是在前往传奇龙谷的路上,获取龙源纪的馈赠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阴沉:
“而那只灵瑞圣龙,已经突破到了究极兽龙的级别。”
究极兽龙。
这四个字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一片惊愕的低语。
“灵瑞圣龙?!”一只耶格尖声叫道,“那个星龙塔守护龙?他居然已经……”
“闭嘴。”腐翼魔蛇冷冷打断它,目光依旧盯着撒旦魔龙,“撒旦元帅,罗刹暗无不是留下了一条支援通道吗?为的,不就是让我们配合行动?”
为了表示诚意,罗刹暗无确实亲自留下了一条细微的支援通道。那通道连通着绝望深渊与万系岛,可以让小规模的耶格群配合罗刹军行动。
耶格之中,还能自由活动的,居然只剩下了撒旦魔龙那一支。
其余的,全被那该死的飏渺重新锁死在了这里。
“看这架势,凶兽龙便是龙神们选好的接班人了。”腐翼魔蛇缓缓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一定不能让他们如愿。”
撒旦魔龙没有接话。
他只是沉默地望向深渊的深处——那里,岩浆翻涌,热浪扭曲,仿佛永远不会有尽头。
“急什么?”
“腐翼魔蛇忽然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尾巴微微抬起,指向某个方向。
撒旦魔龙顺着它的尾巴望去。
那里,是深渊的最深处。黑色的岩层层层堆叠,岩浆在下方翻滚,映出一片诡异的光影。
而在那光影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沉睡。
“瞧——”
腐翼魔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暗神的重要传承之一,不就在这里吗?”
撒旦魔龙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东西——
那气息——
确实是萨雷斯留下的。为了镇压他们可真是煞费苦心 。
“有这东西在这,不怕那中原暗龙不来!”
腐翼魔蛇的声音在深渊中回荡,带着志在必得的得意。
“至于那灵瑞圣龙,突破了究极兽龙又如何?有没有命过天劫还是两说。”
它尾巴尖轻轻点着地面,那锁链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与骨头的每一次碰撞都让它疼得龇牙,却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就算他运气好,自然多得是龙等着收拾他。”
中原龙谷,是被光明遗忘的地方。
但这一次,它和记忆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曾经,灭世屠龙还在的时候,这里枯树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周围似有无数阴魂伺机而动,黑暗中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是凶兽龙盘踞时留下的、刻进每一寸土地里的森冷。
而现在的中原龙谷——
荒凉。
这是东方末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词。
往里走,景象渐渐不同。枯死的树干上,青苔微微蔓延,像是岁月终于在这里留下了些许温柔的痕迹。彼岸花在阴影处静静绽放,殷红如血;曼陀罗垂着白色的花朵,带着某种危险的诱惑;罂粟花在风中轻颤,艳丽而妖冶;还有那传说中的水晶兰,通体莹白,如同从地狱深处探出的幽灵之手,依靠着腐朽的枯木,悄然探头。
这些花都因着无需向阳,傍阴而生而为世人厌恶、畏惧,视为死亡的代名词。此刻,它们各自正依偎在不同的角落,在这被光明遗忘的地方,顽强地活着。1
以花寓景,妙笔
而那一圈垂丝瘴之外,只有一地的焦炭。
焦黑。死寂。寸草不生。
那些焦炭曾经是什么?
是树,是草,还是……
都没人再往下想。
或许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没走多久,一个树洞便出现在他们眼前。在他们的时空里,那是去灵墟龙域前夕,中原暗龙给他们准备的临时住所。那一夜,蓝天画偷偷摸到他身边,非要换铺位睡,最后赖在他那儿不走——
东方末站在树下,看着那个树屋,一时竟有些恍惚。
树洞还在。
但气息,已经完全不同了。他记得那个夜晚。月光透过藤蔓缝隙洒进来,照在蓝天画那张因为恶作剧得逞而窃笑的脸上。她非说他的铺位更舒服,挤过来就不肯走,还差点被他推下去。最后还是他妥协,睡了她原本的位置。
那晚的星空很美。
可现在——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风还时不时吹动门前的枯叶,沙沙作响。
透过这道门帘,是无法看见那夜的美丽星空的。
东方末鬼使神差地走上前,揭开了那道早已枯黄的门帘。
屋内的一切,和他记忆中那个临时的“借宿地”完全不同。
檀木桌一尘不染,桌上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几卷竹简随意放在枕旁,躺在床上的话,随手就能拿到。距离榻不远的柜子上,摆了一柜子白烛,烛光不仅让这座被光明遗忘的角落不再黑暗,反而有几分温馨。
一切就像是主人尚未离去一样。
其余的,便没有什么了。
蓝天画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他身后,难得没有出声。
倒是她,在拿斗龙手刀的时候,听西凛风龙说过一嘴——
这压根就不是中原暗龙随手给他们准备的临时住所。
这是他腾出了他自己的房间。
东方末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那个夜晚,中原暗龙靠在树洞口,望着藤蔓缝隙外的夜空,难得没有讥讽任何人。他说,之前只顾着给灭世屠龙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从没注意过,龙源纪的夜空原来也挺顺眼的。
那时东方末只觉得他在装腔作势。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这片天空。
“臭东方。”蓝天画的声音很轻,“你说……他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要赎罪?想好要和过去决裂?想好有朝一日,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几个曾经要杀要剐的“敌人”住?
东方末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忽然想起中原暗龙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不是惯常的讥讽,不是算计得逞后的得意,甚至不是面对北冥光龙时那种别扭的、不肯服输的倔强。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中原暗龙脸上见过的表情。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