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指尖划过平板冰冷的屏幕,陈墨那份堪称艺术品的履历在眼前铺陈。斯坦福神经科学博士,海德堡大学访问学者,归国后迅速成为国家神经认知研究所的明星研究员——每一段经历都镶嵌着耀眼的学术徽章。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幅精心裱糊的工笔画,笔触流畅,毫无瑕疵。然而,越是这样的完美,沈屿心头那根警惕的弦绷得越紧。他调动了所能触及的最深档案库,却发现几个关键节点笼罩着不自然的迷雾:博士期间那场持续数月的“学术静默期”,研究所内部报告里语焉不详的“短暂立场协调期”,以及,一份被加密的、来自海外某研究机构的非正式评估副本,仅残留一行冰冷的断语:“…存在非共识性认知观察…”。
这绝非寻常。沈屿的直觉在低鸣,如同深海中感应到暗流的探测器。这个陈墨,他看似透明的学术外衣下,究竟包裹着什么?是秘密,还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沈屿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非共识性认知观察”那几个模糊的字眼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笃笃的声响。
窗外,城市浸在铅灰色的雨幕里,水珠沿着玻璃蜿蜒爬行,扭曲了外面霓虹的光影。沈屿合上平板,室内只剩下雨声单调的敲打。他起身踱步,大脑高速运转,试图将陈墨与“蚀影”案件、与那些受害者脑中诡异的生理性符号串联起来。逻辑链条脆弱,但直觉却异常顽固地指向这个方向。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礼貌地敲响。
“请进。”沈屿的声音平稳无波。
门开了。陈墨站在门口,没有打伞,肩头落着一层细密晶莹的水珠,深色外套洇湿了一小块。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与某种奇异警觉的神情,目光越过沈屿,似乎先扫视了一圈办公室的角落,才最终落在他脸上。
“沈警官,”陈墨的声音有些微的沙哑,像被雨水浸透的砂纸,“打扰了。有些…感觉,想和你谈谈。”
沈屿不动声色地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内心却骤然收紧。他来了,主动来了。水珠顺着陈墨微卷的发梢滑落,滴在他苍白的额角。沈屿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睑下方淡淡的青影,那是缺乏睡眠的痕迹,更深处,似乎潜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焦灼。
“陈博士,请讲。”沈屿推过一杯温水,自己则靠坐在办公桌沿,姿态放松,眼神却如鹰隼般专注。
陈墨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指尖微微用力,杯壁向内凹陷。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压力。
“是关于…会议之后。”他终于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深水中艰难浮起,“那次研讨会结束,特别是…看到你们展示的那些受害者脑部扫描图之后。”他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有一种…非常特殊的不适感。”
沈屿的脊背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际。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不适感?具体是指生理上的?比如眩晕、恶心?”
陈墨抬起眼,那眼神锐利而复杂,直直看向沈屿:“比那更糟,沈警官。是一种…侵入感。”他松开一只手,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了一个极其扭曲、充满尖锐角度的螺旋符号——那正是沈屿在“蚀影”受害者脑中发现的加密符号的简化形态!“尤其,当看到那些图片上,这个…这个结构时。”他指向沈屿桌上摊开的一份案件卷宗复印件,上面清晰地印着那个符号。“不是心理上的抗拒,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像…强光直射视网膜,非常‘刺眼’。”
“刺眼”!
这个词像一颗无声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沈屿的心脏!他脑中瞬间闪过所有受害者的尸检报告、所有技术专家的困惑结论——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能解释那种符号引发的强烈神经反应,除了“认知层面的极端不适”。而陈墨,这个局外人,竟然用最原始的感官词汇,精准描述了那种只存在于受害者生命最后时刻的、无法言喻的痛苦!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雨声骤然放大,哗啦啦地冲刷着世界。沈屿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搏动的声音,沉稳,但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巨大的冲击力。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杯壁温热,指尖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清醒。他啜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动作自然得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瞬间。
“很有意思的描述,陈博士。”沈屿放下茶杯,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刺眼’?能具体说说这种感受吗?是视觉上的刺激?还是某种…认知上的冲击?”他目光如探针,紧紧锁住陈墨的双眼,试图穿透那层疲惫与警觉交织的迷雾,捕捉最细微的情绪波动。
陈墨的眉头拧得更紧,似乎在努力解析自己那诡异的体验。“很难确切形容…不是视网膜接收到的物理光线强度。更像…这个符号本身,它的结构,它的存在方式,直接作用于我的感知层面,产生了类似强光灼烧的痛感和排斥。非常原始,非常…生理化。”他语速加快了些,带着一种急于表达的迫切,“而且,这种感觉在会议后一直在持续,只是强度减弱了。但每次在实验室处理某些特定波形的神经信号图谱,或者…甚至在街上看到某些过于扭曲、锐利的广告图案时,那种‘刺眼’的残留感都会隐隐浮现。”
特定波形?扭曲锐利的图案?沈屿的心跳又沉了一拍。他想起技术部门关于那些符号的初步分析报告——其构成方式在数学层面上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违反视觉舒适区的拓扑结构。
“你以前有过类似经历吗?比如对某些特定几何图形敏感?”沈屿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弥漫开去。
陈墨摇头,眼神坦荡中带着深切的困惑:“从来没有。我的研究涉及大量复杂的脑成像数据,各种奇异的神经活动图谱。从未有过这种…被异物强行刺入感知系统的体验。这也是为什么我必须来找你,沈警官。这种感觉…不正常。它指向某种东西,某种…”他寻找着词语,最终吐出两个字,“…污染。”
污染!又一个极具冲击力的词。沈屿的指尖在桌面下悄然收紧。他凝视着陈墨,对方的坦诚和困惑不似作伪。那眼底深处的疲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是真实的。这个人,要么是一个极度高明的演员,要么…他确实被卷入了一个超出他理解范畴的漩涡。而“蚀影”案件的核心,恰恰就是这种超越常规认知的“污染”!
“陈博士,”沈屿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审慎,“你说‘指向某种东西’。基于你的专业判断,你觉得这种东西,可能是什么?某种未知的神经毒素?某种生物信息素?还是…更抽象层面的东西?”
陈墨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视线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的雨丝,仿佛在那混沌的水幕中寻找答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内只剩下雨声和他略显沉重的呼吸。
“我不知道。”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坦诚,“所有已知的物理或化学刺激源,都无法完美解释这种纯粹认知层面的、符号化的‘灼烧’感。它更像…一种信息。一种被强行编码、具有直接神经入侵能力的信息‘病毒’。”他转回头,看向沈屿,眼神锐利而疲惫,“沈警官,你追查的案子…那些受害者,他们看到的‘符号’,是不是和我描述的这种感觉…有某种联系?那符号,到底是什么?”
问题被抛了回来,带着赤裸裸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屿迎着他的目光,脑中瞬间权衡过无数种回应方式。彻底隐瞒?风险太大,陈墨的“不适感”本身就是一条极其珍贵的线索。全盘托出?时机远未成熟,案件的核心机密和潜在的危险性远超想象。
“陈博士,”沈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墨,望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城市轮廓,“你描述的体验…非常特殊。我们的案件涉及一些极其敏感且非常规的现象。”他转过身,目光沉静而锐利,“基于你目前提供的情况,以及我们各自掌握的信息片段…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种…非正式的接触?”
“非正式接触?”陈墨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危机驱使的专注。
“对。”沈屿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了一个加密的私人通讯ID和一个坐标——那是城市边缘一个以保密性著称的咖啡馆地址。“信息共享,仅限于必要且不危及各自安全和职责的层面。你继续留意你这种‘不适感’的规律、触发条件和任何可能的缓解因素。而我…”他顿了一下,“会基于你的反馈,调整一些调查方向。就像拼图,我们各自握着可能相关的碎片,但暂时还看不到全貌。在最终图像清晰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屿将便签纸推到陈墨面前,眼神凝重如铁:“这扇门一旦推开,看到的景象可能远超你我的想象,甚至…无法回头。你确定要涉足进来?”
陈墨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纸,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雨珠顺着他微湿的鬓角滑落,滴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办公室内一片寂静,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他脸上的疲惫似乎更深了,但那双眼睛深处,一种属于科学家的、近乎偏执的探索欲,以及被未知威胁点燃的决绝,正在艰难地战胜恐惧和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雨水的微凉和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重。再抬头时,眼底的迷雾被一种清晰的光芒刺破,那光芒混合着理性的决断和一丝孤注一掷的锐利。
“我确定。”陈墨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碎冰撞击在寂静的湖面,“那种‘刺眼’的感觉…它已经找上我了。无论那是什么,它污染了我的认知边界。逃避没有意义,沈警官。与其坐等它下一次发作,不如…主动去解析它。”他拿起那张潮湿的便签纸,小心地对折,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动作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非正式接触…我接受这个提议。我会记录下一切异常。”
沈屿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一种无声的、脆弱的同盟在弥漫着纸张油墨和窗外湿冷水汽的空气里悄然结成。没有握手,没有誓言,只有基于各自困境和疑团而被迫靠近的试探。
“保持警惕,陈博士。”沈屿最后提醒道,语气低沉,“任何新的‘不适’,任何细微的异常,都可能是关键。”
陈墨站起身,走向门口。他拉开门,外面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有立刻离开,手握着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停顿了一下。
“沈警官,”他侧过头,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那些受害者…他们最后看到的,是不是只有‘刺眼’?”他问得极其隐晦,声音压在喉咙深处,几乎被门外的背景噪音吞没。
沈屿的心猛地一沉。那简短的问句里,蕴含着对终极恐惧的窥探。他沉默了两秒,选择了一个同样隐晦却足以传递重量的回答:“不全是。‘刺眼’…可能只是序章。”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的话语如同沉重的铅块,悬在两人之间。
陈墨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再问,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拉开门,身影融入走廊的光线中,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走,消失得无声无息。
门轻轻合拢,将雨声隔绝在外。
沈屿站在原地,办公室恢复了空旷的寂静。他踱步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流淌,将窗外的霓虹灯光扭曲成怪诞流淌的色块,变幻不定,如同陈墨口中那诡异符号的投影。那个被陈墨无意识划出的螺旋状符号,此刻正带着冰冷的触感,烙印在沈屿的脑海深处。
陈墨的“刺眼”,绝非偶然。这是那条冰冷滑腻的线索,主动缠绕了上来。沈屿拿起桌上的钢笔,无意识地在指尖旋转。笔尖的金属冷光,锐利得刺目。他停下动作,指尖停留在笔杆上那微不可查的、类似螺旋的防滑纹路上。
非正式接触…这脆弱的桥梁下,涌动的究竟是解开谜团的活水,还是吞噬一切的暗流?陈墨这个人,他是钥匙,还是…下一个被那“刺眼”符号锁定的猎物?
雨,不知疲倦地下着,冲刷着这座城市所有的痕迹,也掩盖着悄然滋生的隐秘交集。沈屿的目光穿透模糊的雨幕,投向城市深处未知的黑暗。陈墨带来的信息碎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之下,那潭水幽深得令人心悸。他拿起那张陈墨推过来的、画着扭曲螺旋符号的草稿纸,指尖沿着那尖锐的线条缓缓移动。
冰冷的触感,仿佛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一路蔓延上来。
序章之后,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