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七年的深秋，风卷着碎雪敲在养心殿的窗棂上，像极了关外老家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冷得人心里发紧。
阿古拉把最后一件素色旗装叠进樟木箱时，指尖触到了箱底那枚磨得发亮的狼牙。这是阿玛送她的及笄礼，说草原的女儿要像狼一样活得张扬，可此刻她摸着狼牙的纹路，只觉得掌心一片冰凉。
“格格，该走了。”陪嫁来的侍女青雀掀开毡帘，带进一股寒气，“苏麻喇姑那边遣人来催了，说是卯时三刻得准时到储秀宫报道。”
阿古拉点点头，将狼牙塞进贴身处的荷包里。她是科尔沁左翼后旗送来的秀女，镶蓝旗，父亲是个不大不小的台吉。三个月前圣旨传到草原时，阿玛沉默了半宿，最后只说：“去了宫里，就忘了草原的风吧。”
可怎么忘呢？忘得了斡难河的晨雾，忘得了羊群踏过青草的软，还是忘得了阿兄骑着白马来回时，马鞭抽响空气的脆？
青雀替她系好旗头，镜子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眉眼是草原姑娘特有的开阔，只是此刻被规矩束着，连嘴角都不敢扬得太高。朱红色的宫墙在车窗外缓缓移动，像一道望不到头的血痕，将她和熟悉的一切彻底隔开。
储秀宫的偏殿里已经站了二十来个秀女，一个个锦衣华服，鬓边插着的珠花在暖阁的熏笼热气里泛着光。阿古拉找了个最靠后的位置站定，眼观鼻鼻观心，却还是听见前排两个汉军旗秀女的私语。
“听说这次选上的，要分到各宫伺候，运气好的才能得皇上青眼。”
“可不是嘛，昨儿我听姑姑说，四阿哥府里刚添了位侧福晋，是吏部尚书家的小姐呢……”
阿古拉攥紧了袖口。她知道自己的本分，科尔沁送来的女儿，多半是要为了部落安稳，或指给皇子，或留在宫里当个不起眼的答应、常在。她不求恩宠，只求在这深宫里能活下去，活得让远在草原的阿玛放心。
正想着，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苏麻喇姑扶着太监的手走进来，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石青色宫装连个褶皱都没有。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规矩都教过了？进了宫，舌头得管牢，眼睛得看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动的别碰。主子们的心思，不是你们能揣度的。”
秀女们齐齐跪下磕头，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阿古拉伏在地上，鼻尖能闻到地砖上淡淡的檀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太医院熬给太后的安神汤，每日这个时辰，总会从长春宫飘过来。
“起吧。”苏麻喇姑抬手，“从左到右，报上旗籍姓名。”
轮到阿古拉时，她定了定神，朗声说：“镶蓝旗，博尔济吉特氏，阿古拉。”
“博尔济吉特氏？”苏麻喇姑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科尔沁来的？”
“是。”
“嗯，”老姑姑没再多问，只在名册上划了个记号，“往后你就跟着李姑姑在储秀宫当差，先学学宫里的规矩。”
阿古拉磕头谢恩，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窗外的雪又大了些。朱墙内的雪，和草原上的不一样，落在地上就化了，黏糊糊的，像抹不开的心事。
青雀在廊下等她，手里捧着暖炉。“格格，咱们先去领份例吧？李姑姑说，今晚得住在西配殿。”
阿古拉接过暖炉，掌心终于有了点暖意。她抬头望向储秀宫的飞檐，琉璃瓦在雪光里闪着冷光，檐角的走兽沉默地俯瞰着她，像在审视一个闯入者。
她不知道，这道朱墙会困住她多少年，也不知道，那些藏在宫规礼仪之下的人心，比草原上的暴风雪还要难测。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博尔济吉特氏·阿古拉的名字，要被裹进这层层叠叠的宫墙里，伴着日升月落，慢慢磨出另一副模样。
而那枚狼牙，在她贴身的荷包里，硌着心口，提醒着她来处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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