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开始刻意避开十七楼。
不是讨厌陈默,恰恰相反,那个男人温和的笑容和递来向日葵时的眼神,像颗小石子投进她死水般的生活,漾开了一圈圈她不敢深究的涟漪。她怕靠近,怕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会因为一点温暖就溃不成军。
可上海的老公寓电梯总是很慢,她好几次在楼下等电梯时,都遇见陈默抱着花从外面回来。他总是笑着跟她打招呼,有时会递过来一支刚到的洋甘菊,有时是一小束雏菊。
“这个安神,你好像睡眠不太好。”他第一次递洋甘菊时这样说,眼神里带着自然的关切,没有丝毫探究的意味。
林微接过花,指尖触碰到他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她像触电般缩回手。“谢谢。”她低声说,声音有点发紧。
“不客气。”陈默笑了笑,没再说话。
电梯里的空间很小,空气里浮动着花香和他身上淡淡的松木味。林微总是盯着跳动的数字,不敢看他,可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他小臂上那道疤痕。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你的手……”
陈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臂,不在意地笑了笑:“哦,以前在花店帮忙,被玫瑰刺扎的,后来发炎留了疤。”
“很疼吧?”
“当时挺疼的,现在早忘了。”他转头看她,目光很亮,“有时候伤口看着吓人,其实早就不疼了。”
林微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别过头,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
那天晚上,她又接到了母亲的电话,这次是催她给林晓寄生日礼物。“你妹妹说了,就要上次看中的那条项链,一万二。你现在在上海工作,工资高,这点钱不算什么吧?”
“妈,”林微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我上个月刚交了房租,手里没那么多钱。”
“怎么会没钱?”母亲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你一个月工资不是有两万多吗?省着点花怎么会不够?再说了,那是你亲妹妹,她生日你这个当姐姐的不该表示表示吗?”
“我还有房贷要还。”林微的声音有些发颤。
“房贷房贷,你就知道你的房贷!”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突然软下来,“微微,妈知道你不容易,可你妹妹从小就命苦,身体不好,我们做家人的不疼她谁疼她?你就当可怜可怜她……”
“她哪里命苦了?”林微终于忍不住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是她的,我生病的时候你带她去讨兔子,我想买本辅导书你说浪费钱,她要最新的游戏机你立刻就买。妈,我也是你的女儿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和你爸拉扯你们俩容易吗?现在让你给妹妹买点东西,你就说这种话……我看你是在上海待久了,心里早就没这个家了!”
“嘟——嘟——”
母亲挂了电话。林微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自己不该跟母亲吵架,可那些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挡不住。
她咳得越来越厉害,弯腰扶着膝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也敲在她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突然响了。林微愣了一下,擦了擦眼泪,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陈默。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站在门外,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些担心。林微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门。
“我刚才在楼下听见你好像在咳嗽,”陈默把保温杯递给她,“我妈寄了点枇杷膏过来,说是治咳嗽很管用,你试试?”
林微看着他手里的保温杯,又看了看他眼里的关切,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接过杯子,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陈默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没多问,只是说,“热水我已经装好了,直接冲就可以。要是还不舒服,记得去看医生。”
“嗯。”
陈默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林微关上门,靠在门后,打开保温杯。里面是深褐色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枇杷香。她倒了两勺在杯子里,冲上热水,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点清甜,咳嗽好像真的缓解了些。她捧着杯子,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台上那支已经快要凋谢的向日葵,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好像悄悄裂开了一条缝。
第二天上班,林微的状态很差。她是做设计的,对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中午吃饭时,同事莉莉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微微,你知道吗?十七楼新开的那家花店老板好帅啊!我早上上去买花,他还给我打折了呢。”
林微愣了一下:“是吗?”
“是啊,”莉莉点点头,“他人超好,说话温温柔柔的,而且他店里的花特别新鲜。对了,他好像认识你?我跟他说我是十二楼的,他还问我你是不是也在这家公司上班呢。”
林微的心莫名跳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下午快下班时,她接到了林晓的电话。“姐,我的生日礼物你准备好了吗?”林晓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的撒娇,“我跟我朋友都说了,我姐姐在上海做大设计师,肯定会送我最好的礼物。”
林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晓晓,姐这次可能……”
“什么可能不可能的?”林晓立刻打断她,语气变得有些不高兴,“姐,你不会是不想送吧?你是不是觉得我花你钱了?可你是我姐姐啊,你不疼我谁疼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晓的声音拔高了,“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欢我,从小就跟我抢东西。现在我想要条项链怎么了?你连这点钱都舍不得吗?”
林微握着手机,指腹冰凉。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争辩。“好,我给你买。”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眶又开始发烫。她打开购物软件,找到林晓说的那条项链,价格确实不便宜,几乎是她半个月的工资。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付款。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已经黑了。林微慢慢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花店时,看见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的郁金香,像月光一样干净。她停下脚步,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喜欢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微转过身,看见陈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刚修剪好的花枝。“下班了?”
“嗯。”林微点点头,目光又落回橱窗里的郁金香上。
“这个季节的郁金香不太好养,”陈默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过过白色的确实好看,很干净。”
“嗯。”
“送给你?”
林微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陈默笑了笑,没再坚持。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其实,有时候不用总想着别人的。”
林微猛地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
陈默看着她,眼神很温和:“我刚才在楼上,好像听见你打电话了。”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照顾别人没错,但不能把自己耗干了,不然就没力气再往前走了。”
林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泛红的眼眶。
“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颤,“我好像……早就不知道怎么为自己活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这句话,说完之后,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委屈,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晚风吹过,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那天晚上,林微没有直接回家。她跟着陈默去了他的花店,帮他整理刚到的花材。指尖触碰到柔软的花瓣,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花香,听着陈默低声讲每种花的习性,她心里的烦躁和委屈,好像一点点被抚平了。
离开的时候,陈默递给她一束白色的郁金香。“拿着吧,”他笑着说,“就当是谢谢你帮忙整理花材。”
林微接过花,说了声谢谢。走出花店时,她看着手里的郁金香,又抬头看了看十七楼亮着的灯,心里那条裂开的缝里,好像有光悄悄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