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寒窑重逢，旧梦难圆

薛平贵攥着那封血书，在长安城外的荒野里寻了三日，终于在一片荒芜的坡地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王宝钏，王宝钏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裤脚沾满泥污，正弯腰在野菜丛里刨挖，指尖被荆棘划出道道血痕，却浑然不觉。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薛平贵:“宝钏……”（薛平贵喉咙发紧，喊出声时才发现声音早已哽咽。）

王宝钏，（王宝钏猛地回头，手里还攥着半把挖断的荠菜，看到他时先是茫然，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像误认了人般低下头，继续往竹篮里塞野菜）：“客官认错人了。”

薛平贵:（薛平贵快步上前，蹲在她身边，看着竹篮里稀疏的野菜和她磨出厚茧的手掌，心像被钝器反复捶打。他故意粗着嗓子笑）：“姑娘莫怕，我是薛平贵的朋友，听他提过有个旧识在这附近，没想到真撞见了。”

王宝钏，（王宝钏挖菜的手顿了顿，声音闷闷的）：“你是他朋友？”

薛平贵:“正是。”（薛平贵忍着心酸，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平贵常跟我念叨你，说当年多亏你帮衬，他一直记着情分呢。”

王宝钏，（王宝钏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下，手里的小铲子“当啷”掉在地上）：“记着又如何？十八年了，他若有心，怎会让我在寒窑苦等？”（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掉泪，）“你们这些富贵人，说话都像刮风，听着热闹，落不到实处。”

薛平贵:（薛平贵喉头哽得厉害，竟顺着她的话往下编）：“你是不知道，平贵这些年在西凉身不由己。他娶了代战公主，日子过得风光，早把寒窑的事忘干净了，前几日还跟我吹嘘，说当年若不是看你老实，怎会跟你立誓？”他故意把“立誓”两个字说得轻佻，眼角却死死盯着她的反应。

王宝钏，（王宝钏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抓起竹篮，踉跄着往坡下走，背影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走到寒窑门口，她猛地回头，眼里淬着冰）：“请你转告他，王宝钏不稀罕他记着！我这寒窑虽破，住着心安！”

“哐当”一声，寒窑的木门从里面闩上，再没动静。

薛平贵:（薛平贵站在窑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终于撑不住，“噗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宝钏，是我……我就是薛平贵啊！”

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

王宝钏，“你胡说！”（王宝钏的声音带着惊怒，）“平贵才不会这样作践我！他若回来，定会先给我赔罪，定会心疼我挖野菜……你这骗子，滚！”

薛平贵:“我没骗你！”（薛平贵抬手扇了自己两耳光，声音震得窑顶落土，）“我当年随唐军出征，被西凉兵俘虏，代战公主救了我，我不得已才娶她为妻！这些年我夜夜梦见寒窑，梦见你，我攒了十八年的俸禄，就是想回来赎罪！”

薛平贵:（他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层层裹住的玉佩，是当年送她的定情物，上面刻着的“钏”字已被摩挲得发亮）：“你看这玉佩，你总该认得出！”

王宝钏，（木门“吱呀”开了道缝，王宝钏的眼睛从缝里露出来，死死盯着那玉佩，眼泪突然决堤，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你既回来了……为何要骗我？”

薛平贵:（薛平贵膝行着凑近门缝，握住她从缝里伸出来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冷，指节突出得像枯树枝）：“我怕……怕你恨我，怕你不肯见我……”

王宝钏，“我当然恨你！”（王宝钏猛地抽回手，门“哐”地撞在他额角，里面传来她压抑的哭喊，）“我恨你让我等十八年！恨你让我穿破衣、吃野菜！恨你……恨你怎么才回来！”

薛平贵:（薛平贵捂着被撞疼的额头，听着里面的哭骂，反倒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他背靠寒窑的土壁坐下，声音贴着门传进去）：“宝钏，我知道错了。你若不肯原谅，我就在这窑外跪着，直到你肯开门为止。若你实在恨我，就拿我这颗头去祭你这十八年的苦。”

薛平贵:他真就一动不动地跪在窑门外，从黄昏到深夜，露水打湿了衣袍，寒气浸得骨头疼，却连姿势都没换过。

寒窑里，

王宝钏，王宝钏扒着门缝看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单薄，竹篮里的野菜还没收拾，可哪里还吃得下？她想起当年他出征前，把玉佩塞给她时说“等我回来风风光光娶你”，想起他临走时偷偷塞给她的银钗，被她藏在枕下磨得发亮……心像被揉碎了又拼起来，疼得喘不过气。

天快亮时，木门终于“吱呀”开了。

王宝钏，（王宝钏站在门内，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那支磨亮的银钗，指着门外）：“你进来。”

薛平贵:薛平贵踉跄着起身，腿麻得几乎站不住，刚迈进门，就被她用银钗抵住心口。

王宝钏，“说！你跟代战公主……是不是早就有了夫妻之实？”（她的手在抖，钗尖却稳稳对着他的心口。）

薛平贵:（薛平贵没躲，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她救我性命，西凉国王以死相逼，我若不娶她，不仅回不来，还要连累西凉百姓。但我心里，从来只有你王宝钏一个。”

薛平贵:他把代战如何逼他立誓、如何派人监视他、如何用西凉兵权要挟他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末了从行囊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十八年攒下的珠宝玉器，还有他画的寒窑草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今日该给宝钏送冬衣”“下月该种些青菜”——全是他记挂她的痕迹。

王宝钏，（王宝钏看着那些东西，银钗“当啷”掉在地上。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咬他的肩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啊……”

薛平贵:（薛平贵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咬得肩头渗血，手一遍遍抚过她枯草般的头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来了……宝钏，我再也不走了。”

寒窑的土墙上，还贴着当年他临走时写的“王宝钏亲启”，字迹被烟火熏得发黄，却依旧清晰。晨光从窑顶的破洞照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像给这迟来十八年的重逢，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