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奏起时,温逸雪的琴弓像被施了慢动作咒。往琴弦上落的速度慢得能数清弓毛拂过的纹路,大提琴的音符“呼”地散开来,不是之前急雪似的密,是一片一片往下飘,像被风托着的雪绒花,悠悠地往地上落。她指尖按弦的力道也松了,指节不再绷得发白,连之前蹭在弦上的护手霜印子都跟着柔和了——这会儿倒不怕滑了,反倒觉得这滑溜溜的触感,正配这慢悠悠的调子。
林炽瑶那边更绝。她干脆把鼓棒往鼓凳上一搁,换了指尖往鼓面拍。指尖肉乎乎的,拍下去没什么力道,声音轻得像刚睡醒的猫叹气,“啪、啪”两声,跟雪片落在棉袄上似的,软乎乎的没动静。拍第三下时没控制好,指尖蹭到鼓边的金属圈,“叮”一声细响,她赶紧缩手,跟碰了烫炉子似的,抬眼往温逸雪那边瞟,见人没看她,又偷偷吐了吐舌头,指尖在裤子上蹭了蹭——刚拍鼓面沾了点灰,怕蹭到衣服上。
其实这会儿台下早没人注意这些小岔子了。前排那个举着手机的女生早就放下了手机,手托着腮看她们,连眼睛都不眨;后排几个原本交头接耳的男生也坐直了,其中一个还悄悄把嘴里的口香糖往腮帮子里咽,生怕嚼出的声音扰了这调子。整个礼堂静得能听见舞台灯的“嗡嗡”声,倒衬得琴音和这指尖敲出的轻响更清楚了,像往清水里撒了把碎银,亮晃晃地沉下去。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温逸雪的琴弓悬在弦上没动,弓尖沾着的几根马尾毛轻轻晃。林炽瑶的指尖也停在鼓面上方,离鼓面就差半寸,指尖还在微微颤——刚才拍得太轻,手有点麻。两人就这么僵着,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动就把这裹着琴音的安静给戳破了。
台下也跟着静了两秒,静得能听见谁的手表“滴答”响了一声。温逸雪正琢磨“是不是该鞠躬了”,就见前排那个女生突然抬手鼓了鼓掌,掌声孤零零的,像第一片落在地上的雪花。接着“哗”一声,整个礼堂的掌声全涌了上来,跟开了闸的热水似的,烫乎乎地裹过来,连舞台灯的光晕都好像被震得晃了晃。
温逸雪站起身,刚想提着琴弓鞠躬,握着弓的手突然轻轻抖了下——不是激动的,是刚才拉得太久,指尖僵了,一使劲就控制不住。她赶紧往回稳了稳,假装是故意放慢动作,眼角余光却瞥见林炽瑶从鼓凳上跳下来,动作快得像弹起来的皮球,皮衣下摆扫过鼓面,带起一阵风,差点把搁在鼓凳上的鼓棒给扫下去。
“小心!”温逸雪没忍住低喊了一声。
林炽瑶手疾眼快,弯腰捞住鼓棒,转身往她这边跑,跑两步又差点被地上的电线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冲到温逸雪身边时还喘着气,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热乎乎的:“听见没听见没?他们鼓这么响!”她眼睛亮得跟装了俩小太阳,说话时都带着颤,“咱没演砸!我鼓棒没飞出去,你也没按错弦!”
温逸雪被她晃得胳膊肘发麻,却忍不住笑:“是是是,没演砸,你鼓棒还在,我的弦也没断。”她视线越过林炽瑶的肩膀,落在礼堂的窗户上——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真飘起了雪。小雪花慢悠悠地往下落,贴在玻璃上,没等站稳就化了,在玻璃上洇出一小片水痕,像谁用手指轻轻画了道温柔的线,一道叠着一道,倒把玻璃糊成了毛玻璃。
“下雪了!”林炽瑶也看见了,眼睛瞪得溜圆,手从温逸雪胳膊上收回来,指着窗户直蹦,“真下雪了!我就说会下吧!三碗热汤面,我没赖账!”她高兴得忘了还在台上,嗓门都拔高了,台下听见的人都笑了,掌声里混着几声低低的笑,倒比刚才更热闹了。
温逸雪拽了拽她的皮衣袖子,示意她“还在台上呢”。林炽瑶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挠了挠头,跟着温逸雪往台前走,鞠躬时腰弯得比温逸雪还低,像颗被风吹弯的小草,红绳上的小铃铛又“叮铃”响了声,这次没人觉得突兀,台下反倒又响起一阵笑。
后台的穿堂风还在吹,从幕布缝里钻进来,却好像没之前那么凉了。林炽瑶把鼓棒塞回鼓包里,拉链拉得“刺啦”响,又怕吵着外面,拉到一半又放慢了速度,跟做贼似的。她回头时,看见温逸雪正站在窗边看雪,大提琴靠在她脚边,琴身的漆面上落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白晃晃的,和原本的光晕混在一起,倒像琴身自己在发光。
温逸雪的头发被风吹得动了动,发梢扫过脸颊,她抬手把发梢别到耳后,指尖沾了点窗外飘进来的雪沫子,凉丝丝的。“等下回去,我们绕路走好不好?”林炽瑶走过去,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撞得很轻,怕把人撞歪了,“从操场那边绕,那边没脚印,咱踩雪玩,听真的雪落下的声音。”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雪的星星,手还不自觉地搓了搓——估计是想赶紧出去踩雪了。温逸雪转头看她,见她鼻尖冻得有点红,大概是刚才在台上开窗缝透气时被吹的,眼里落着窗外的雪,也落着笑:“好啊。”
“那咱赶紧收拾!”林炽瑶一听就乐了,转身就去拎鼓包,拎起来才发现鼓包带子没扣好,里面的备用鼓棒“哐当”掉出来一根,滚到温逸雪脚边。她赶紧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鼓棒,就见温逸雪也弯了腰,两人手指撞在一起,温逸雪的指尖凉,林炽瑶的指尖热,撞得两人都愣了下。
“我来我来!”林炽瑶赶紧把鼓棒捡起来,塞进鼓包,拉链拉得飞快,“你看我这记性,刚才上台前就差点忘带鼓棒,现在又掉,真是……”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脸却又红了,不敢看温逸雪。
温逸雪没说话,只是弯腰把大提琴抱起来,琴身抵在怀里,暖乎乎的——刚才拉了那么久,琴身被她的体温烘热了。她往后台门口走,走两步又回头:“不走吗?再磨蹭雪都被人踩脏了。”
“走!这就走!”林炽瑶拎着鼓包跟上来,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路过琴房时还不忘往里瞥了眼——刚才合练的谱子还摊在谱架上,上面被她画了好些小叉,标着“这里不能敲太重”“这里要轻得像没吃饭”,现在看倒觉得有点傻。
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几片落在窗台上的雪,雪片小得像盐粒,在灯光下转了个圈,又轻轻落在温逸雪的琴盒上,没一会儿就化了,洇出个小小的湿痕。礼堂里的掌声还没完全停,隔着门板飘进来,闷闷的,像被棉花裹着。
林炽瑶拉开后台的门,一股冷风吹进来,带着雪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她深吸一口气,冻得鼻子一痒,差点打了个喷嚏,赶紧用手捂住嘴。“你看!”她指着操场的方向,眼睛亮得惊人,“操场那边全白了!没人踩过!”
温逸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操场上铺了层薄薄的雪,像撒了层白糖,篮球架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的一道,安静得很。她抱着大提琴往雪地里走了两步,雪没没过脚踝,踩下去“咯吱”一声,轻得很,却比刚才在台上听见的任何声音都清楚。
林炽瑶也跟着踩了一脚,“咯吱”又一声,她乐得直蹦,蹦得雪沫子飞起来,沾在她的皮衣上,像撒了把碎钻。“你听!”她蹲下来,耳朵凑到雪地上,“真有声音!‘沙沙’的!”
温逸雪也蹲下来,琴身靠在腿边,指尖碰了碰雪,凉丝丝的,雪粒在指尖慢慢化了,留下点湿痕。“嗯,听见了。”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飘了飘。
林炽瑶从雪地里抓起一小把雪,团成个小雪球,往温逸雪脚边扔过去,雪球在雪地上滚了滚,散成了雪沫子。“我说得没错吧!雪就是有声音的!”她仰头看着温逸雪,眼睛里落着雪,也落着笑,“咱用琴拉出来了,现在又听见真的了,赚了!”
温逸雪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琴盒的背带调好,往肩上背了背。雪还在慢悠悠地落,落在她的发梢上,落在林炽瑶的皮衣上,落在大提琴的琴盒上,轻轻的,软软的。
礼堂里的掌声终于停了,远处传来同学收拾东西的喧闹声,却好像被这雪隔得很远。舞台边的两个人踩着雪往前走,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和刚才琴弓擦过琴弦的声音,和指尖敲在鼓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温柔得很。
原来雪真的有声音。不用琴,不用鼓,也不用特意去听,只要身边有个人,愿意陪着你踩踩雪,愿意跟你一起等雪落,那声音就轻轻巧巧地落在心里了,暖乎乎的,像此刻落在身上的雪,慢慢化了,也不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