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次。第十一次。每一次婴儿都消失不见。每一次姜榆眠都阖上了眼。濯惟的面色从灰败变成死白,从死白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
他眼下的青黑一层叠一层地漫开,连着好几年没有合过眼。他袍上的血痕越来越多,有新添的暗紫色,也有旧的、干涸发黑的不甘。
他的脊背从第一次的挺直渐渐弯下去,到第十一次时,他跪在姜榆眠的尸身前,额头抵着她冰冷的手背,跪了很久很久,久到白依莫以为他不会再站起来了。
第十二次。白依莫站在那扇门边,看着濯惟再一次从地上拾起那只破旧的药箱,跨过门槛,走向姜榆眠。他看见濯惟的脚步比第一次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还是走过去了。他看见濯惟蹲下身,替姜榆眠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眉心停了一瞬。婴儿蜷在襁褓里,睡得很沉。姜榆眠靠着墙壁,眼皮渐渐阖上。濯惟站在外间的门槛外,背对着里屋的门,脊背绷得笔直。
白依莫站在濯惟身侧。他看见濯惟闭着眼,嘴唇翕动着,他在念什么极快极密的咒语。
他的左手按在心口,五指微微收拢,指缝间渗出暗紫色的光。然后里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榻上滚落在地。
濯惟没有动。白依莫冲进里屋,看见姜榆眠已经倒在地上,喉咙被咬穿了,血正在往外涌。婴儿趴在她胸口,小脸埋在血泊里,咂着嘴巴,发出满足的啧啧声。
濯惟终于转过身来。他走进里屋,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姜榆眠。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白依莫的身体,落在了他身后某处虚空里。他的嘴唇动了动,白依莫听见他说了一句模糊的话。白依莫听清了那最后几个字:"……你说得对。"
然后白依莫眼前的光又一次碎了。幽绿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像一整座山从头顶压下来。他再次失去意识。
再睁眼的时候,白依莫发现自己站着。脚下是平整的、泛着微光的灰色地面,像玉石又像打磨过的石板,触感坚实。
他低头看自己。
有形状,有轮廓,指节处甚至能看清细微的纹路,比任何时候都凝实。他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真的了。他又能碰到自己了。
然后他抬起头。濯惟站在三步之外,正看着他。濯惟的面色依旧灰败,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衣袍上的血痕斑驳交错。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濯惟的目光从白依莫的头顶扫到脚底,一寸一寸地打量他,像在端详一把刚刚淬完火、终于显出模样的刀。
白依莫被他看得喉头发紧,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濯惟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笑里没有温度,但有一丝极淡的、像是沉到谷底之后反而浮起来的东西。"十二次。"濯惟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你陪了我十二次。"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白依莫面前站定。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动。濯惟垂眼看了看白依莫腰间那枚不知何时别上的山鬼花钱。
然后濯惟抬起眼来看着他,开口。
"天命之人,将死之人。"
“你的命为何出现了分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