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独悔（二）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千百年的岁月，他见过太多生灵，美丽的、聪慧的、强大的……但像这样直接、鲜活，带着泥土和海洋气息闯入他领域的，还是第一个。

“我来自海的那边。”他最终开口，声音带着久未与凡人交谈的些许滞涩，却依旧清冽。

“海的那边？”少女眼睛瞪得更大了，充满了喜悦，“哇！那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咯？我从小到大，最远只到过那边的山头！”

她伸手指向远处连绵的黛色山峦，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股野性的活力。

伶舟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淡淡地“嗯”了一声。何止很多地方，九天十地，仙界幽冥，他曾恣意遨游。

阿蛮似乎一点也不觉得他的冷淡是种冒犯，反而兴致更高了。

她从石墩上跳下来，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盘腿坐在草地上，靠在他身边：“我叫林漫！你也可以叫我阿蛮，我们村的人都这么叫我。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伶舟春。”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这个几乎要被尘埃覆盖的名字。对于一介凡人，知晓真名并无意义。

至少当时的伶舟春是这样认为的。

“伶舟春？”阿蛮重复了一遍，舌头似乎打了个结，然后自己先笑了，“你们外面人的名字真好听，文绉绉的。但很好听。”

她的笑声像银铃，清脆地荡开在夏日的空气里，驱散了蝉鸣带来的烦躁。伶舟春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那天下午，阿蛮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鸟，叽叽喳喳地跟伶舟春说了许多村里的事——谁家新造的船下水了，谁又在海里捞到了稀罕的宝贝，后山的野果子今年结得特别甜……

伶舟春大多只是静静地听，偶尔在她问及外面的世界时，含糊地应几句。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嘈杂，甚至有些贪恋这份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后来很多时候，阿蛮都会来到这，和伶舟春谈笑。

大概有半年，那天夕阳正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阿蛮忽然一拍手，兴奋地说：“啊！对了！明天晚上就是我们村里的迎泽节了！可热闹了！有好多好吃的，大家还会围着篝火跳舞唱歌！你……你要不要来看看？”

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像是怕他拒绝，又急忙补充道：“你反正也没地方去吧？来嘛来嘛！我保证绝对很好玩！”

迎泽节？祭祀海神，祈求风调雨顺、渔获丰饶的凡人节日。

伶舟春心中了然。

他本该拒绝，他这缕分魂不应与凡人有过多牵扯，尤其是一个如此……明亮的凡人。但看着阿蛮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到嘴边的拒绝却变成了一个轻微的颔首。

“好耶！”阿蛮高兴地跳了起来，“明天傍晚，我还在这里等你！说定了哦！”

她像一只快乐的蝴蝶，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

伶舟春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草地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带来的阳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