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冶遵守承诺,曾让良泽替他答应过白府夫人,下山后定会亲自为她把脉医诊。
“小将军会晕车吗?”姜冶在马车内闭目养问。
“会有点。”
“喝点茶吧,我亲自调的,喝完睡一觉就到京城了。”
说着,姜冶执壶为他斟茶,一股浓厚的茶水香瞬间弥漫在马车间。白依莫拒绝不了,只好端起来喝。
“早年就曾听说过白夫人威名,小将军觉得白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娘是英雄。”白依莫认真道。
“英雄?为何这么说?”姜冶笑着看他,目光和善。
“阿娘以前也是将军。但听家里老仆说阿娘是在一场大战中被人陷害,被敌人关在水牢里,日日夜夜磨出来的病根。爹说,如果不是阿娘,那场战争永昌是赢不了的。”
“后来病况越来越严重,阿娘也没法再骑马射箭。以前我在军营,老兵们都跟我说,我阿娘的箭技曾是军中最好的。”
姜冶的茶水入口甘甜,应当用的上好茶叶。一壶茶水下肚,白依莫嗅着车内袅袅的安神香线,眼皮渐沉。
他下意识握紧了膝上的沉木剑柄,终究抵不过那强烈的睡意,沉沉睡去。
他恍惚间做了一个梦,一个,很真实的梦。
梦中,他置身于一间肃穆的庙堂。堂内烛火通明,檀香氤氲。
他端坐于蒲团之上,身侧跪伏着五六人,个个面容悲戚,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
“求大仙起卦!”
“求大仙起卦!”
“求大仙起卦!”
声音来回起伏。白依莫想站起来跑开,可腿脚却根本不听使唤。他依旧牢牢坐在那。沉默良久,他看见自己拿出山鬼花钱闭眼起卦。
白依莫没能真正起卦,他只知道眼前一黑,瞬间他失去了视觉。
这卦算得极其艰难,仿佛在抽取生命本源。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温热的液体从耳中、鼻中、甚至紧闭的眼角滑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黏稠的血液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滴滴答答,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绽开刺目的暗红。
砰! 庙堂大门突然被猛地撞开!
一个矮小却异常敏捷的身影逆着光冲了进来,带着草药的苦涩气息。
来人动作极快,袖袍一挥,数道细微银光闪过,方才还在苦苦哀求的几人瞬间闷哼倒地,没了声息。
那小小的身影几步抢到他面前,冰凉的小手一把抓住他染血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还不跑!你是傻子吗?!”一声清脆又气急败坏的童音炸响。
那人睁开了眼,白依莫也恢复了视线。他看清来人的轮廓,瞳孔瞬间放大,竟然是姜榆眠。
约莫十一岁的年纪,姜榆眠个子不高,一头乌发简单地束成一股辫子放在肩后。她脸上沾着灰尘,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愤怒,拉着他就往外冲。
堂外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巨大银杏树。正是深秋时节,满树金黄,落叶铺了厚厚一地。秋风掠过,卷起漫天金蝶,纷乱迷离。
“濯惟!”小姜榆眠一边拉着他在厚厚的落叶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现在的身体根本不能再算了,你别算了!你听见没有?!不许再算了!”姜榆眠的声音又气又急。
濯惟?白依莫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姓濯,还是算卦的。他也就只能想到一个人,濯清扬。
可这具被他附身的少年卦师,无论身形气质,却又都与那位风姿卓然的濯清扬截然不同。
姜榆眠停住脚步,转身就把人按坐在地。她边给自己擦眼泪,指尖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毫不犹豫地朝着他头顶的穴位刺去。
“嘶——你下手轻点,我可不是先生养在后院的鸡。”
白依莫听清这人的声音。
“你闭嘴,”她哽咽着,“下山前先生就说过,不准你替人算卦,你不听。我恨都恨死你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先生交代。”
濯惟沉默了很久,他低低开口:“可这就是我的命,我是天算,算的就是天下万物天命,而天命最不可窥。姜榆眠,我天生就是违背天道的料,死也是早就注定好了的。”
“可你现在不能死!我宁愿你不会算命,宁愿你只是个半吊子。”
濯惟沉闷的把头靠在对方肩头,他今天异常沉默。
“姜榆眠,这就是我们的命。”他强迫自己放松的说,白依莫的心也一起沉甸甸的,像是浮不上水面的木块,让人心底发酸。
“你这双手注定要救许多人,无论是好是坏我们都别无选择。”
“它可能会救下一位拯救苍生万道的救世主,那它也会救下位罪孽滔天的恶人。这是命,而凡人最不可违的便是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