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完,众人皆沉浸在曲调之中,竟无人搭话。还是濯清扬和姜冶先抬手鼓掌。
“不错啊,阿禾你小子这唱功又精进不少。正当是后浪推前浪,你跟你阿姐也算得上鹤观镇上孪生百灵鸟。”
姜冶乐呵呵的笑:“如此也的确该赏,老良,去把梅花树下取壶‘不见春’来。”
阿禾大喜过望:“谢先生!”
濯清扬把玩手里的山鬼花钱,抬眼望月,又看眼正准备喝茶的白依莫,玩味道:“小将军,我记得你们将军府有一舞,名鸿鹄。今夜既有了千金难求的戏曲一折,不妨再多求一段惊鸿天下的将军舞一段。”
[鸿鹄本高骞,谁教舞低昂?要看射虎南山,惊鸿掠水穿杨。]
——这鸿鹄剑舞,自十年前一现后,便再未现于人间。
白依莫放下茶盏,起身。
月色如水,勾勒出少年挺拔清隽的身姿。他随手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微尘,动作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却也同时看得见玩世不恭的姿态。
墨色的长发被一根赤色发带高高束起,眉宇间隐现锐气。
“家传绝学,我只跟我爹学了些皮毛,学艺不精。但应当还是能看过眼。”
“良叔,有剑吗?树枝木棍也行。”少年郎问。
姜冶垂眉倾茶:“用树枝怕是有辱鸿鹄剑舞,让老良把那把乌木剑拿来吧。好剑应配绝舞。”
好剑配绝舞,少年当惊鸿。
阿禾几人高声起哄。姜榆眠也饶有兴趣的看着白依莫,上一世她还从没见过白依莫舞剑的模样。
良泽应声而去,片刻便捧来一柄未开锋的乌木长剑。
剑身沉敛,在月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姜榆眠在见到乌木剑的一瞬间眼神呆滞。无人注意到她微蹙的眉目。
白依莫接过,入手微沉,他手腕轻转,挽了个极简的剑花。周围响起一阵起哄声,少年也只是低眉勾唇。
刹那间,连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少年垂眸,气息沉静如水。赤红发带随夜风清扬。
青鸟落在姜榆眠肩头歪头看。
下一瞬,剑尖倏然挑起!
就在白依莫起势瞬间,亭中一直静观的濯清扬眸色微动。
他修长的手指不知何时已从腰间抽出一支通体润泽的竹笛,随意地横在唇边。
未及众人反应,一缕清越悠扬的笛音已如月下溪流般淙淙淌出,轻盈地缠绕上少年初展的剑光。
少年起手式如春水初生,剑势舒缓圆融,袍袖随身形流转,带起清风微澜。
濯清扬的笛声亦随之低回婉转,如诉如慕,月光下让人恍惚。
那剑光似有若无,缠绕周身,如流云绕月,又如青丝拂面,轻盈得仿佛不带一丝烟火气。
笛音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剑尖的每一次曼妙回旋,与白依莫的身姿完美契合。
月光倾泻在他身上,衣袂翻飞,赤色发带与墨发交织舞动,恍若画中谪仙临世。
每一个旋身、折腰都带着难以言喻的韵律之美,柔到了极致,将柔情似水诠释得淋漓尽致。
衣袍随少年的凌空翻身而绽开一朵绚丽夺目的繁花。
然而,就在这极致柔美的剑舞与笛声的和鸣之中,剑势一凝。
白依莫眼神骤利,身形如绷紧的弓弦猛然弹开。
几乎同一时刻,濯清扬的笛音拔地而起。
悠长笛音瞬间化作穿云裂帛的激鸣,如同战鼓骤擂,号角长吹。似亲眼瞧见厮杀的战场上成千上万的战马溅踏起泥土中的血水,迸发出无数血花。
剑光不再缠绵,而是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匹练,带起尖锐的破空之声。
笛声亦随之变得急促、铿锵。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敲击在剑势转换的节点上。如同金铁交击,火星四溅,化作千军万马的奔腾呼号。
乌木剑在白依莫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刚猛霸烈的剑气纵横捭阖,却又奇妙地与他先前展现的轻柔剑舞融为一体。 刚柔流转,生生不息。
最后一式,剑光如长虹贯日般直刺而出,却在力尽之巅陡然凝住。
白依莫单足立地,身形如标枪般挺直,剑尖遥指苍穹,气息悠长。
与此同时,濯清扬的笛音也攀至一个极致的高点,随即戛然而止。只余下一个悠长空鸣的尾音,如同被剑气钉在了半空,久久不散。
所有奔腾的剑气、流转的柔光、激越的笛鸣,尽数收敛于这极静的一刻。
唯有夜风拂过剑身,发出细微的嗡鸣,与他束发的赤带一同,在清辉中轻轻摇曳。
那笛音的余韵,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月光,无声地流淌在持剑少年凝固的身影周围。
刚柔并济,也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