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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楼

永远不可相信爱

民国十六年的冬天,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苏月云蜷缩在码头的破庙里,怀里揣着最后半块冻硬的饼。离开清溪村后,她在镇上的纱厂做过工,被工头克扣工钱;在路边摆过针线摊,被巡警赶得像丧家犬;最后连那件过冬的夹袄都当了,换来的钱只够买三天的吃食。

破庙里挤满了流浪汉,汗味和霉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有个满脸胡茬的男人凑过来,眼神黏在她脸上:“妹子,跟我走吧,保你有口热饭吃。”月云抓起身边的石头,狠狠砸过去,男人骂骂咧咧地躲开了。

夜里,她冻得浑身发抖,缩在草堆里,一遍遍问自己:该怎么活?

她想起刚嫁进张家时,母亲教她的规矩:“女子要守节,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那时候她信,觉得贞洁比命还重。可现在,命都快保不住了,贞洁又能值几个钱?

她想起在上海听过的那些话,说四马路的青楼里,姑娘们穿金戴银,只要哄得客人高兴,就能挣大钱。她曾鄙夷地扭过头,觉得那是世间最下贱的营生。可如今,那扇挂着粉红灯笼的门,竟成了她能看见的唯一光亮。

“我苏月云,死也不去那种地方。”她曾对着念安的小坟头起过誓。可此刻,这句话在肚子里翻涌,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雪停了,天蒙蒙亮。月云走出破庙,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往城里去。她去布庄买了块最便宜的湖蓝色洋布,找裁缝做了件合身的旗袍,又把剪短的头发留长些,用刨花水抿得顺滑。站在河边照镜子时,她看见自己的脸——依旧是美的,只是眼角多了细纹,眼神里的光,一半是倔强,一半是认命。

她去的地方叫“烟雨楼”,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青楼。老鸨妈见了她,捏着兰花指绕着她转了两圈,啧啧道:“身段是好,就是这眉眼太硬,得磨磨。”月云没说话,只是从布包里掏出那支红珊瑚簪子——这是她唯一没舍得当的东西,放在桌上:“我卖艺不卖身。”

妈眯眼笑了,把簪子推回去:“成,先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了这门,由不得你性子硬。”

烟雨楼里的日子,比她想象的更难熬。她学唱曲,学应酬,学对着那些脑满肠肥的男人强颜欢笑。有客人喝醉了,伸手要搂她,她躲开了,被妈用烟杆敲着手背:“装什么清高?到了这儿,就得懂规矩!”她咬着牙,把眼泪咽回去,第二天依旧端着琵琶,唱那些靡靡之音。

她给自己取了个艺名,叫“苏婉”,温婉的婉。她想,苏月云已经死了,死在清溪村的那个夜里,死在码头的破庙里。现在活着的,只是苏婉。

直到遇见沈亦臻。

那天是上元节,烟雨

楼里张灯结彩,格外热闹。沈亦臻是跟着朋友来的,他穿着深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不像其他客人那样咋咋呼呼,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手里端着杯茶。

月云弹完琵琶,正想回房,被一个胖老板拉住不放,非要她陪酒。她挣扎着,打翻了酒杯,酒水泼了胖老板一身。老板恼了,扬手就要打她。

“王老板,何必跟个姑娘家计较。”沈亦臻站起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掏出块怀表,“我还有事,借苏姑娘说几句话,不知可否?”

胖老板认得他是城里最大的书局老板,不敢得罪,悻悻地走了。

沈亦臻把月云带到二楼的露台,递她一方干净的手帕:“擦擦吧。”

月云接过手帕,上面带着淡淡的檀香。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多谢沈先生。”

“我听过你弹的《平沙落雁》,”他望着远处的灯火,“指法生涩,却有股子韧劲,不像这里的调子。”

月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人看穿了心事。她弹那曲子时,总想起苏州的家,想起父亲坐在院子里听她练琴的模样。

从那以后,沈亦臻常来烟雨楼,每次都点她弹琵琶,却从不多做纠缠,有时只是坐着听一曲,留下钱就走。有回她染了风寒,咳得厉害,他托人送来上好的药材,还有一本新出版的诗集。

“我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一天夜里,他看着她包扎被妈打红的手背,轻声说,“如果你想走,我可以帮你。”

月云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很久没有人这样问过她了,很久没有人在乎她想不想走。她摇了摇头:“沈先生,我走不了。我欠着烟雨楼的钱,还不清。”

“我替你还。”他说得干脆。

月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眼神干净而真诚,没有那些客人的贪婪和轻慢。可她不敢信,她怕又是一场空,怕这温柔背后,藏着另一场欺骗。

“沈先生,”她别过脸,声音发哑,“您不必这样。来这里的客人,都是寻个乐子,何必当真。”

他却笑了,从怀里掏出支钢笔:“我不是来寻乐子的。苏姑娘,我想娶你。”

月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娶她?一个青楼里的女子?一个经历了那么多不堪的女人?

“我知道你的过去,”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些都不重要。我看到的,是你在泥里也想开花的样子。”

那天晚上,月云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一夜没睡。她想起张少爷的背叛,想起顾太太的刁难,想起清溪村的那个夜晚,想起烟雨楼里的屈辱。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成了石头,可沈亦臻的话,像一滴温水,慢慢渗了进去,

漾开一圈圈涟漪。

沈亦臻真的替她还清了所有的钱,把她从烟雨楼接了出来。他没有嫌弃她的过去,没有追问她的经历,只是在城郊给她买了个小院,院里种着她喜欢的石榴树。

搬进去那天,沈亦臻递给她一把钥匙:“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月云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看着他温和的笑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张少爷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可这一次,她心里的感觉不一样了。不再是少女的羞怯和惶恐,而是历经沧桑后的踏实和安宁。

她抬起头,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钥匙上,闪着细碎的光。

或许,生活磨平了她的棱角,却也给了她重新开始的勇气。或许,那个在乱世里挣扎的苏月云,终于可以在一个人的怀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安稳。

上一章 红颜祸水吗?不,错在人心。 永远不可相信爱最新章节 下一章 所有的一切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