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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疫

永远不可相信爱

清明后的雨连下了半月,潮湿的空气里忽然飘起股怪味,像腐烂的菜叶混着烧纸的烟。街面上开始有人戴起口罩,药铺前排起长队,连电车的叮当声都透着慌。王妈从乡下捎信来,说“城里闹时疫,少出门”,可苏月云看着柴房里见底的米缸,不得不把那封信揉成了团。

她找活计的地方在静安寺附近的顾公馆。顾太太是出了名的难伺候,从前在张公馆时,月云就听过传闻——说她早上喝的燕窝要挑掉所有绒毛,下午的茶要掐着钟点换三次,连丫鬟站的位置都得离她三尺远。

月云来的第一天,就被顾太太挑了错。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顾太太只用眼角扫了她一下,就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墩:“这指甲缝里有灰,怎么伺候人?”

月云慌忙低头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哪有什么灰?可她不敢辩,只能跪下磕头:“是奴才笨手笨脚,求太太恕罪。”

旁边的老妈子偷偷拽她的衣角,后来才低声说:“太太是看你生得齐整,心里不自在呢。”月云这才明白,顾先生去年纳了个年轻姨太,顾太太心里窝着火,偏拿底下人撒气。

日子过得像踩在刀尖上。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火,顾太太的燕窝要炖足三个时辰,火大了怕糊,火小了怕不糯,月云守在灶台前,眼睛熬得通红。上午要给顾太太捶腿,力道重了说“想打死我”,轻了说“没吃饭吗”,她得揣着劲儿,一下下数着数,生怕错了分寸。

最刁钻的是吃饭时。顾太太夹一筷子青菜,要说“太老,塞牙”;夹块鱼,又说“有刺,想噎死我”。有回月云端汤时脚下滑了一下,溅了几滴在顾太太的旗袍上,顾太太当即就翻了脸,抓起桌上的银叉就朝她扔过来,叉尖擦着她的耳朵飞过,钉在门框上,颤巍巍的。

“废物!”顾太太指着她的鼻子骂,“当初就不该留你这丧门星!克死了男人,还想来克我们顾家吗?”

月云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掐进肉里。丧门星……这三个字像冰锥,扎得她心口发疼。她想起张少爷,想起那些被欺骗的日子,可现在连恨都成了奢侈——她得忍着,忍过这阵,挣了钱,才能活下去。

瘟疫越来越凶,街面上开始有拉死人的板车经过,盖着白布,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的哀鸣。顾公馆里也人心惶惶,顾先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顾太太更是脾气见长,动辄就罚月云跪在院子里。

那天月云又被罚了,因为给顾太太梳头时,掉了一根头发。四月的风还带着寒气,她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冻得发麻,听着顾太太在屋里和姨太说笑,那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突然,前院传来一阵喧

哗,有人喊“不好了!三姨太烧起来了!”顾太太的笑声戛然而止,接着是瓷器摔碎的声音。月云抬头,看见顾太太慌慌张张地跑出来,鬓角的珠花歪了,脸上没了往日的骄横,只剩恐惧。

后来才知道,三姨太染了时疫,烧得胡言乱语。顾先生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摇头说“没救了”。夜里,月云被派去守着三姨太的房门,听见里面传来痛苦的呻吟,还有顾太太压低的啜泣声。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忽明忽暗。这乱世里,谁不是在挣扎?顾太太看似风光,可丈夫的心不在她身上,一场瘟疫就吓破了胆;她自己呢,被欺骗,被践踏,可还得咬着牙活下去。

天快亮时,三姨太没了气。顾公馆里乱成一团,没人再管月云。她悄悄回了自己那间小偏房,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里面是这几日攒下的几个铜板,还有半块干硬的饼。

窗外传来送葬的唢呐声,呜呜咽咽的,像在哭这个世道。月云咬了口饼,干得剌嗓子,可她嚼得很用力。她想,等攒够了钱,就离开这里,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或许去码头扛活,或许去乡下种地,总之,要活下去。

哪怕活得像路边的野草,被人踩,被火烧,只要根还在,总有再冒芽的时候。她苏月云,不能就这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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