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读课总带着些微妙的慵懒,阳光却格外慷慨,顺着教学楼西侧的窗棂爬进来,在课桌上织出一张金亮的网。林辰指尖刚碰到笔记本的塑封封面,就感觉到夹层里藏着的异物——不是书签的薄韧,也不是试卷的硬挺,而是一种带着粗糙质感的柔软。
他下意识地抬眼,斜前方的江翊正低头演算数学题,晨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垂着,露出专注的侧脸。校服领口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白,却衬得他脖颈的线条格外清晰。林辰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抽出那张夹着的纸,米白色的草稿纸被裁成整齐的长方形,边缘带着自然的毛边——是江翊总在作业本背面演算时用的那种,他认得。
纸上的字迹清隽有力,笔画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利,却在收尾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猎户座星云的赤经是5时35分,赤纬-5度23分,记不住的话,我画了星图在最后一页。”末尾画着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角上刻着个比米粒还小的“辰”字,笔尖划过的痕迹深深浅浅,像是刻了好几遍才满意。
林辰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纸页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仿佛还留着江翊握笔时的温度。他忽然想起昨晚天台上的风,带着清冽的草木香,江翊的呼吸拂过耳畔时,比夜风更让人心慌;想起透过望远镜看到的粉色星云,朦胧得像一场不敢触碰的梦;想起江翊递来的热牛奶,瓶口的白雾氤氲了彼此的眼神,还有最后交握的掌心,比星光更烫,比月色更软。
他从笔袋里抽出支浅蓝色的水笔,在便签背面小心翼翼地写下:“谢谢。另外,你画的星图比课本上的清楚。”笔尖顿在纸页上,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在末尾添了个小小的太阳,圆圈画得有些歪,光芒却画得很认真,像怕被人看出心思似的,特意收得极淡。
下课铃刚响,走廊里就涌来喧闹的人声。林辰趁着乱劲,飞快地把便签塞进江翊的课桌缝隙。江翊正好回头拿水杯,目光撞过来时带着点疑惑,林辰慌忙别开眼,摇摇头说“没什么”,却在转身的瞬间,看见江翊从课桌里抽出便签,指尖捏着纸页顿了顿,耳廓悄悄漫上一层浅红,像被晨光染透的云霞。
午休时去图书馆还书,管理员阿姨笑着递来个牛皮纸信封:“江翊早上托我给你的,说是‘重要资料’。”信封上没写名字,只在右下角画了颗星星,线条笨拙得可爱,和天台上那个望远镜镜头里的星辰判若两人。
拆开信封时,一叠厚厚的信纸滑了出来,边缘都被仔细地对齐过。第一页的字迹工工整整,像是在写作业:“猎户座的参宿四其实是颗红超巨星,它的直径是太阳的900倍,如果把它放在太阳系中心,边缘能吞没火星轨道。”第二页开始渐渐潦草起来,笔画越来越快,偶尔还有涂改的痕迹:“上周给你看的星图里,有颗星标错了位置,后来查资料才发现,是我记错了赤纬……当时怕你笑我,没敢说。”
中间几页写满了零碎的小事,有的甚至不成句:“上周三在食堂看到你打了番茄炒蛋,是不是喜欢吃酸的?”“物理课上你转笔的时候,笔掉在地上三次,我捡起来两次,你都没发现。”“那天在便利店买牛奶,看到草莓味只剩最后一瓶,就顺便拿了,其实我不太喜欢甜的。”字迹越来越急,墨痕有的深有的浅,像是写着写着,连握笔的力气都变了。
最后一页的纸页有些褶皱,像是被反复摩挲过。上面没有讲星星,也没有说琐事,只写了一行字,笔画重得几乎要戳破纸背:“放学后,要不要一起走?绕点远路,经过文具店。”
林辰把信纸一张张叠好,放进书包最里层,贴着课本的地方。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把上周摘抄的句子照得透亮。他忽然想起昨晚江翊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握住他的时候却格外轻柔,像是捧着易碎的星光。
笔袋里的水笔被指尖捏得有些发烫。林辰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好。”字迹落在纸上,墨色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像一颗被悄悄埋下的种子,藏在晨光里,藏在未说尽的话里,等着某天长出满枝的星光,照亮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
远处的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混着风穿过走廊的轻响,像一首没写完的歌。林辰合上笔记本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像在应和着某个藏在字迹里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