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卷着栀子花的香钻进教室时，宋之意正用橡皮擦轻轻蹭着练习册上的错题。讲台上的挂历被红笔圈出了一个刺眼的数字——距离小升初考试，还有二十八天。
她的小皮鞋尖在瓷砖地上悄悄画着圈，鞋面上的蝴蝶结被手指捻得有些发皱。斜前方第三排的位置，任景安正低头转着笔，蓝白校服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胳膊。阳光透过他身后的窗户，在那截胳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又看呢？”陈雪的声音带着薄荷糖的甜味凑过来，手里的冰镇可乐瓶在宋之意胳膊上碰了碰，“任景安今天穿了新板鞋哦，白蓝配色，跟他书包上的挂件一个色。”
宋之意猛地把视线拽回来，脸颊发烫，抓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谁看了……我在算这道题。”
陈雪嘻嘻笑着翻开错题本：“别装啦，你铅笔盒里那个小熊挂件，上周不就换成蓝白的了？”
铅笔盒里的小熊挂件确实是上周换的。那天大扫除，任景安弯腰捡扫帚时，宋之意瞥见他书包侧袋里露出来的钥匙扣——一只抱着篮球的蓝白小熊。放学后她绕了三条街，才在文具店找到同款，只是把篮球换成了书本的图案。
预备铃响时，林晓冉抱着一摞数学卷子从外面走进来，马尾辫随着脚步在背后轻轻晃。她经过任景安座位时停了停，把最上面一张卷纸抽出来递给他：“任景安，这道附加题我还是没懂，课间你能再讲一遍吗？”
任景安抬眼看她，笔终于停了下来：“行，哪步卡壳了？”
“就是辅助线这里……”林晓冉很自然地俯下身，校服领口蹭到任景安的桌角。宋之意握着笔的手指突然收紧，笔芯在纸上戳出个墨点。
陈雪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用课本挡住脸：“其实林晓冉数学挺好的，上次模拟考比任景安就少三分。”
“嗯。”宋之意低低应着，把目光挪向窗外。操场边的香樟树长得比教学楼还高，去年秋天她值日时，曾看见任景安在树下给林晓冉讲题。那时林晓冉手里捏着片黄叶子，听着听着就笑了，把叶子夹进了任景安的笔记本。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张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急促的声响，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
“这次模拟考整体不错，但个别同学的基础题还是失分严重。”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任景安，99分，全班第一。林晓冉，96分，第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宋之意盯着自己卷纸上的90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橡皮。她知道任景安肯定能考上市重点，那里的初中部和小学部在一个校区，听说考上的学生还能留在原来的班级。
可她的分数，离市重点的录取线还差着一小截。
课间操时，宋之意被陈雪拽着往操场跑，路过楼梯拐角时，正撞见任景安和林晓冉在说话。任景安手里拿着个蓝色的文件夹，林晓冉正指着里面的东西笑。
“那是市重点的招生简章吧？”陈雪停下来，“上周校门口发的，我妈也给我拿了一份。”
宋之意的脚步像被钉住了，小皮鞋的鞋跟在台阶上磕出轻响。她看见任景安把文件夹递给林晓冉，嘴角弯起的弧度比平时明显：“我爸说让我试试，你呢？”
“我妈也让我报。”林晓冉的声音带着雀跃，“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同班。”
风吹起宋之意的校服裙摆，她突然转身往回跑，陈雪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也没回头。跑到教学楼的背阴处，她扶着墙壁喘气，心脏跳得像要撞出来。墙面上有去年艺术节画的涂鸦，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她记得那时任景安就站在她旁边，用白色粉笔补全了她没画完的云朵。
“宋之意？”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宋之意猛地僵住，手忙脚乱地抹了把眼睛——她居然没注意到自己哭了。
任景安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拿着那个蓝色文件夹：“你怎么没去做操？陈雪说你跑了。”
阳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落在宋之意脚边。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小皮鞋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肚子疼。”
任景安走近了些，文件夹的边角不小心碰到她的胳膊：“很疼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了，”宋之意往后退了半步，撞到墙壁，“过会儿就好了。”
任景安没再往前走，只是看着她：“你的数学卷纸……我刚才看了，最后一道大题的思路是对的，就是计算错了。放学要是有空，我可以给你讲讲。”
宋之意猛地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他的睫毛很长，阳光照进来时，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张了张嘴，想说“好啊”，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不用了，陈雪说她会给我讲的。”
任景安“哦”了一声，把文件夹往身后藏了藏：“那行，你要是还有不懂的，也可以问我。”
上课铃响了，任景安转身往教室走，板鞋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宋之意看着他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校服衣角，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有点开心又有点难过，但是说不上来。好像自己和林晓冉换了一下座位之后，她和任景安的交集也变少了，她的心里也慢慢的有点讨厌林晓冉。
下午的自习课，宋之意把数学卷纸摊在桌上，盯着那道错了的大题发呆。陈雪凑过来，用笔尖点了点卷子：“其实任景安讲题超清楚的，上次我问他英语语法，他举的例子一下子就让我懂了。”
“他那么忙，”宋之意小声说，“还要跟林晓冉一起复习呢。”
“他们也就是一起讨论题而已啊，”陈雪撇撇嘴，“你没发现季清风总跟着林晓冉吗？昨天我还看见他给林晓冉买了冰棍。”
季清风是班里的体育委员，篮球打得很好，经常在操场上喊任景安一起打球。宋之意想起上周运动会，任景安跑八百米时，林晓冉和季清风都在终点线等着递水，最后任景安接过了林晓冉手里的那瓶。
“可能……只是顺手吧。”她不确定地说。
放学时，宋之意被张老师叫到办公室改卷子。夕阳把办公室的玻璃窗染成金红色，她趴在桌上算题，听见张老师在跟另一个老师说话。
“任景安和宋之意这两个孩子，肯定能上重点。”张老师的声音带着欣慰，“虽然宋之意平时是成绩没有那么稳定，但是关键时候不掉链子啊，考得还是很好的。”
宋之意握着笔的手开始发抖，算错的数字被她涂成了黑疙瘩。
走出办公室时，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宋之意收拾书包时，看见桌肚里露出半截蓝色的纸，抽出来一看，是市重点的招生简章。她记得早上陈雪说过，这简章是任景安爸爸在学校门口发的。
简章的最后一页有个报名二维码，宋之意的手指在上面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简章折起来，塞进了书包最里面。
走出教学楼，看见任景安和林晓冉站在自行车棚旁边说话。任景安的自行车是蓝色的，林晓冉的是粉色的，两辆车子靠在一起，像摆在橱窗里的玩具。
“我爸说周末带我去学校看看，”林晓冉的声音飘过来，“你要不要一起？”
任景安抬头时，刚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宋之意，他顿了顿，说：“再说吧，周末可能要去补习班。”
林晓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宋之意时，笑着挥了挥手：“宋之意，一起走吗？”
宋之意摇摇头，转身往校门口走。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孤单的“嗒嗒”声。身后传来任景安和林晓冉的说话声，还有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响声，那些声音像玻璃珠一样滚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路过文具店时，宋之意停下脚步。橱窗里摆着新到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市重点的校门图案。她站了很久，直到老板娘出来问她要不要进来看看，才红着脸跑开。
回到家，宋之意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就扑到床上。枕头底下露出半截日记本，她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画着两个小小的火柴人，一个穿着板鞋，一个穿着小皮鞋，中间隔着好长一段距离。
妈妈推门进来时，她赶紧合上日记本：“作业写完了吗？明天还要模考呢。”
“知道了。”宋之意坐起来，从书包里掏出卷子。妈妈走过来，看见她卷纸上的分数，叹了口气：“之意，再加把劲，哪怕考上市重点的择校生也行啊，妈妈多花点钱没关系。”
宋之意低下头，笔尖在“市重点”三个字上反复划过，把纸都戳破了。
第二天的模考，宋之意做得格外认真。写到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时，她突然想起任景安说的思路，笔尖顿了顿，换了种解法。交卷时，她看见任景安把卷子递给林晓冉，两人头靠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林晓冉的马尾辫扫到任景安的肩膀，他也没躲开。
下午成绩出来，宋之意的数学考了97分。张老师在班里表扬了她，说她进步很大。她抬头看向任景安，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惊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笑意。
放学时，陈雪拉着她去买冰棍，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任景安站在香樟树下。他手里拿着两支绿豆冰棍，看见她们过来，把其中一支递向宋之意：“给。”
宋之意愣住了，陈雪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她才伸手接过来。冰棍有点化了，冰凉的汁水顺着手指流到手腕，像条小小的小溪。
“你的数学进步很大，”任景安说，眼睛弯成了月牙，“那道大题的解法比我想的还简单。”
“是……是你上次说的思路提醒了我。”宋之意的手指被冻得发红，说话都有点结巴。
“那以后有不会的题，”任景安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晓冉和季清风正从里面走出来，“可以直接问我。”
他说完就转身跑了，板鞋踩在草地上，惊起几只麻雀。宋之意握着那支慢慢融化的冰棍，看着他跑到林晓冉身边，接过她手里的书包，三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任景安的影子和林晓冉的影子偶尔会碰到一起，像在偷偷牵手。
“别不开心啦，”陈雪把自己的冰棍塞到她手里，“他都主动给你冰棍了，说明还记得你呢。”
宋之意咬了口冰棍，绿豆的甜混着点涩，像六月的风，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皮鞋，突然觉得，也许距离重点初中的录取线，并没有那么遥远。
回到家，她从书包里翻出那份被折得皱巴巴的招生简章，用抚平了，贴在书桌前。然后拿出练习册，在扉页上写下：距离考试，还有二十七天。
窗外的栀子花又开了几朵，香气顺着纱窗钻进来，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宋之意握着笔，突然想起任景安刚才的笑容，笔尖顿了顿，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也许，真的可以再努力一点。
她这样想着，低下头，开始认真地演算起来。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蝉鸣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六月里，最安静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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