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林晓冉家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5(2)班的几个身影挤在玄关换鞋,季清风的板鞋蹭到鞋柜,碰掉了林晓冉摆在最上层的水晶相框。
“小心点!”林晓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她穿着粉色公主裙,裙摆上的蕾丝边随着跑过来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是我十岁生日拍的艺术照。”
季清风吐了吐舌头,把相框摆回原位。宋之意站在他身后,白色小皮鞋的鞋尖沾了点灰尘,她攥着手里的礼物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生日快乐,林晓冉。”
礼物盒上系着草莓图案的丝带,是她昨天特意跑了三家文具店才买到的。林晓冉接过时,指尖故意没碰到她的手,嘴角却扯出个甜甜的笑:“谢谢,快进来吧,蛋糕刚送到。”
客厅的圆桌上摆着个双层蛋糕,奶油裱成的玫瑰花绕着“11”的蜡烛,旁边堆着几盘切好的水果。任景安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阳台边,板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
“任景安,你怎么不进来?”林晓冉端着果汁走过去,玻璃杯上印着小熊图案,“我妈妈特意给你榨了橙汁,你上次说很好喝的。”
任景安转过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动:“谢谢。”他接过果汁时,目光掠过客厅中央的宋之意——她正被陈雪拉着看墙上的奖状,小皮鞋在地板上轻轻踮起,像只受惊的小鹿。
陈雪穿着亮黄色帆布鞋,突然指着蛋糕喊:“快看!蛋糕里有菠萝!我最喜欢菠萝了!”
宋之意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指绞着裙摆,小声说:“我……我去下洗手间。”
任景安的视线跟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放下果汁杯,板鞋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移动,停在蛋糕旁边。
“这蛋糕是我特意让妈妈订的,”林晓冉凑过来,声音带着炫耀,“里面夹了三层菠萝酱,外面还有新鲜菠萝块,是不是很好看?”
任景安没说话,只是盯着蛋糕侧面露出的黄色果肉。季清风已经拿起塑料刀:“快切蛋糕吧!我都等不及了!”
“等等!”林晓冉拍掉他的手,从抽屉里拿出数字蜡烛,“要先插蜡烛许愿才行。”她踮着脚往蛋糕上插蜡烛时,裙摆扫过任景安的胳膊,像片柔软的云。
宋之意从洗手间出来时,蜡烛已经点好了。橘黄色的火苗在空调风里轻轻摇晃,林晓冉闭着眼睛许愿,双手合十的样子像本童话书里的公主。
“呼——”蜡烛被吹灭的瞬间,客厅的灯突然亮起。季清风欢呼着去拿盘子,陈雪已经拆开了塑料刀叉,只有宋之意站在原地没动,小皮鞋的鞋跟抵着墙角。
“之意,快来!”陈雪朝她招手,“我给你留了最大块的!”
林晓冉切蛋糕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宋之意,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是啊,快来尝尝,这菠萝可是进口的,特别甜。”
宋之意的手指蜷缩起来,指尖掐进掌心。她想说自己不能吃菠萝,话到嘴边却被喉咙堵住——上次班级野餐,她不小心吃了含菠萝酱的三明治,浑身起疹子的样子被好多同学笑过。
“我……”
“她不喜欢吃菠萝。”
任景安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宋之意身边,手里拿着个空盘子。板鞋在地板上轻轻一磕,发出沉闷的响声:“给她换一块,不要带菠萝的。”
林晓冉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奶油沾在刀刃上:“可这蛋糕里全是菠萝啊,每层都有。”她故意把“全是”两个字说得很重,“不然你就少吃点?意思意思就行啦。”
宋之意的脸慢慢涨红了,脚趾在小皮鞋里蜷起来。她知道林晓冉是故意的,可在别人的生日会上挑三拣四,好像确实不太好。
“没关系,我不饿。”她小声说,转身想回阳台。
手腕突然被轻轻拽住。任景安把空盘子塞进她手里,自己拿起一块蛋糕,塑料叉子在奶油里轻轻搅动:“把菠萝挑出来就行。”
他的动作很轻,叉子精准地剜出蛋糕里嵌着的菠萝块,连带着周围沾了菠萝酱的奶油也一并刮掉。黄色的果肉堆在旁边的小碟子里,像座小小的山。
“任景安,你干嘛呢?”林晓冉的声音沉了下来,“哪有人吃蛋糕挑三拣四的?多扫兴啊。”
“她对菠萝过敏。”任景安头也没抬,叉子又剜出一块菠萝,“会生病。”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吹风声。季清风举着蛋糕的手停在半空,陈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之意看着任景安低垂的眉眼,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叉子碰到盘子的轻响,像落在心尖上的雨,一点一点晕开暖暖的涟漪。
“好啦。”任景安把挑干净的蛋糕推到她面前,盘子里只剩下纯白色的奶油和巧克力蛋糕胚,“这样就可以吃了。”
宋之意的眼眶突然有点热,她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奶油甜丝丝的,带着股淡淡的奶香,一点菠萝的味道都没有。
林晓冉看着他们,突然把手里的刀往桌上一放,蛋糕上的玫瑰花被震得歪倒了:“我去给你们拿饮料。”她转身走进厨房,白色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重重的响声。
“任景安,你怎么知道之意对菠萝过敏啊?”陈雪好奇地问,嘴里的蛋糕屑掉在裙子上。
任景安的耳尖悄悄红了,板鞋在地毯上蹭了蹭:“上次野餐,她……”
“他看到我起疹子了。”宋之意小声接话,脸颊像被奶油染过一样甜,“那天还是他告诉老师的。”
季清风突然拍了下手:“哦!我想起来了!就是你被救护车拉走那次!任景安还跟去医院了呢,说要给你补课!”
任景安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话:“吃你的蛋糕。”
窗外的石榴树沙沙作响,厨房里传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宋之意看着盘子里的蛋糕,突然从口袋里摸出颗草莓味奶糖,飞快地塞进任景安手里。
男孩的手指僵了僵,低头看着掌心的糖,糖纸被体温焐得软软的。他抬头时,正好撞见宋之意亮晶晶的眼睛,像落满了星星的夏夜。
“谢谢你。”女孩的声音比奶油还甜。
任景安没说话,只是悄悄把奶糖塞进了校服口袋。板鞋的鞋带不知何时松开了,他低头系鞋带时,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厨房门“砰”地被推开,林晓冉端着果汁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喝饮料了。”她把一杯橙汁重重放在任景安面前,又给宋之意递了杯可乐,“希望你今天吃得开心。”
宋之意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杯壁:“谢谢。”
任景安突然把自己面前的橙汁推到宋之意手边,又拿起那杯可乐:“我喝这个。”
林晓冉看着被调换的杯子,突然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任景安,你以前不是不喝碳酸饮料吗?”
“今天想喝。”他言简意赅,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宋之意盘子里剩下的蛋糕上,“吃不完可以剩下。”
宋之意摇摇头,小口把蛋糕吃完了。她觉得今天的蛋糕特别好吃,好像比平时吃过的所有甜点都要甜。
阳台的风吹进来,带着石榴花的香气。季清风和陈雪已经跑去玩林晓冉的新玩具,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林晓冉看着任景安校服口袋里露出的奶糖纸,突然说:“任景安,我许的愿望是,希望下学期我们还能做同桌。”
任景安没接话,只是拿起纸巾,递给宋之意一张:“擦嘴。”
女孩接过纸巾,擦掉嘴角的奶油。阳光落在她的小皮鞋上,鞋面上的亮片闪闪发亮。
林晓冉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她知道,自己的生日愿望,大概是实现不了了。
但她不知道,任景安刚才帮宋之意挑菠萝的时候,心里也悄悄许了个愿——希望下个夏天,还能这样帮她挑出蛋糕里的菠萝。
窗外的石榴树结满了青青的果子,像藏着好多没说出口的秘密。这个七月十三日,在林晓冉的生日会上,有人悄悄藏起了一颗草莓味的奶糖,也有人悄悄藏起了一个关于菠萝的心事。
蛋糕的甜香还没散尽,季清风举着辆遥控赛车从卧室冲出来,车胎碾过地板发出"滋滋"声:"林晓冉,你这新车也太酷了!"
林晓冉没回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蛋糕盒上的花纹。任景安正帮宋之意把礼物盒塞进书包,草莓丝带从袋口露出来,像只蜷着的小蝴蝶。宋之意的手指碰到任景安的手背,两人同时往回缩,她慌忙解释:"我、我帮你把奶糖放好,免得化了。"
任景安的耳尖又红了,从校服口袋摸出那颗糖,糖纸已经被攥得发皱。他把糖放进宋之意的礼物盒:"这样不会化。"塑料盒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藏住了个小小的惊叹号。
陈雪突然指着窗外喊:"快看!石榴树底下有只小猫!"
四个脑袋挤到玻璃前,一只三花猫正踮着脚够石榴叶,尾巴卷成圈。宋之意的小皮鞋在地板上蹭了蹭:"它好像饿了。"任景安转身就往厨房走,路过林晓冉身边时,她突然开口:"冰箱里有牛奶。"
他顿了顿,拉开冰箱门。林晓冉看着他拿玻璃杯的背影,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任景安也是这样帮她拿过热可可。那时他还坐在自己右边,会在数学课上悄悄递来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
任景安倒了小半碗牛奶,宋之意已经找来了纸碟。两人蹲在石榴树下喂猫,三花猫舔奶时把胡须浸得湿漉漉的。宋之意突然笑出声:"它好像季清风,吃东西总吧唧嘴。"
任景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季清风正卡在沙发缝里够赛车,姿势像只翻壳的乌龟。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指尖碰到女孩的发梢——刚才风吹乱了她的刘海,沾着点石榴花的粉。
"头发上有东西。"他抬手想帮她摘掉,手腕却被突然跑来的林晓冉撞了一下。牛奶碗晃了晃,洒在任景安的板鞋上。
"抱歉啊。"林晓冉的声音有点闷,眼睛盯着那只猫,"这猫好像是隔壁楼的,上次我看见它偷吃王奶奶家的鱼干。"
宋之意默默从口袋摸出纸巾,想帮任景安擦鞋,却被他拦住:"不用,很快就干。"他站起身时,板鞋在水泥地上留下个浅浅的湿印,像只没画完的小脚印。
季清风抱着赛车冲出来:"要下雨了!快看乌云!"
果然有灰色云团漫过楼顶,刚才还亮堂堂的天突然暗下来。林晓冉妈妈从厨房探出头:"要下雷阵雨了,让同学们早点回家吧。"
四个孩子挤在玄关换鞋,季清风的板鞋总蹭到宋之意的小皮鞋。任景安往中间站了站,不动声色地隔开他们。宋之意低头系鞋带时,看见任景安松开的鞋带——刚才帮她挑菠萝时蹭散的,现在还拖着长长的尾巴。
"你的鞋带。"她轻声提醒,指尖快要碰到鞋绳时,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
任景安慌忙系好鞋带,结打得歪歪扭扭。林晓冉突然把伞塞给他:"拿着吧,你们俩顺路。"黑伞柄上还挂着去年的樱花挂坠,是她特意买的同款。
任景安想说自己家近不用伞,宋之意已经接过伞:"谢谢,我们会还的。"她的小皮鞋踩过水洼,溅起的水花沾在白色鞋面上,像落了些碎星星。
雨越下越大,季清风和陈雪挤在一把伞下跑远,书包上的反光条在雨幕里忽明忽暗。任景安撑着伞走在宋之意左边,伞面悄悄往她那边偏,右肩很快湿了一片。
"伞歪了。"宋之意把伞往他那边推,伞骨碰到两人的手,像只突然展翅的鸟。
任景安没说话,脚步却放慢了。石榴树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摇晃,宋之意突然想起刚才任景安帮她挑菠萝的样子,叉子碰到盘子的轻响,现在还在耳边嗡嗡转。
"你怎么记得我对菠萝过敏?"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比雨点还轻。
"野餐那天你晕倒的时候,校医说的。"任景安的声音有点涩,"救护车来的时候,你攥着三明治袋,上面印着菠萝图案。"
宋之意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像被雨打湿的蝴蝶在扑翅膀。她想起那天自己躺在病床上,任景安隔着玻璃往里看,校服领口还别着她掉的发卡。
"那时候你为什么要跟去医院?"
"老师让我送作业。"任景安的声音低了半度,板鞋碾过片石榴花瓣,"顺便、顺便问校医你什么时候能好。"
雨突然小了,伞下的空间变得安静。宋之意从书包摸出颗柠檬糖,是她刚才在林晓冉家没舍得吃的:"给你。"糖纸在雨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任景安接过糖,指尖碰到她的指甲盖,暖暖的。他想起刚才林晓冉说想继续做同桌,突然开口:"下学期排座位,我想坐第三组靠窗的位置。"
宋之意猛地抬头,雨珠从伞沿滴落,在他肩头砸出小小的水花:"我也喜欢那个位置,能看见操场的梧桐树。"
任景安突然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像风吹过石榴叶。他把糖纸剥开,柠檬味混着雨水的气息漫开来:"那很巧。"
走到巷口时,宋之意的妈妈撑着伞在等她。任景安把伞收起来,樱花挂坠在伞骨上轻轻晃:"明天还你伞。"
"不用急。"宋之意看着他湿透的右肩,突然踮起脚,把自己的防晒袖套摘下来给他,"这个能吸水。"
男孩的手僵在半空,袖套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宋之意已经跑回妈妈身边,小皮鞋踩过水洼时,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发梢的水珠亮闪闪的。
任景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温热的袖套。雨停了,天边透出点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板鞋上。他摸出书包里的礼物盒,草莓丝带在夕阳里泛着柔光,里面的奶糖好像在发烫。
第二天任景安去还伞时,林晓冉正坐在阳台写作业。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的练习册上,像片晃动的绿云。
"你的伞。"他把伞靠在门边,樱花挂坠轻轻碰撞。
林晓冉没抬头:"宋之意的防晒袖套,你怎么不一起还?"
任景安的脸有点热:"洗干净再还。"
"她对芒果也过敏,你知道吗?"林晓冉突然合上练习册,铅笔在桌上滚了半圈,"上次我带芒果干去学校,她偷偷躲在楼梯间咳嗽。"
任景安愣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林晓冉看着他的样子,突然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任景安,你是不是喜欢她?"
蝉鸣声突然炸响,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任景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拿起伞柄上的樱花挂坠:"这个挺好看的。"
林晓冉望着窗外,青石榴在枝桠间晃悠:"去年运动会,你帮我捡过三次掉的发绳,记得吗?"
任景安的喉结动了动:"记得。"
"那时候你说我扎高马尾好看。"林晓冉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现在觉得,宋之意的低马尾也挺好看的,对吧?"
远处传来冰淇淋车的铃铛声,任景安把伞递过去:"天热了,伞你留着用。"他转身要走,林晓冉突然说:"我改愿望了,希望下学期大家都能坐喜欢的位置。"
任景安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走出巷口时,他摸出兜里的柠檬糖,糖纸被晒得软软的。阳光穿过石榴叶,在地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像宋之意鞋面上的亮片。他想起昨天帮她挑菠萝时,她睫毛上沾的奶油,像落了颗小小的星星。
口袋里的礼物盒突然硌了下,任景安掏出盒子打开,草莓丝带散开时,那颗草莓奶糖滚了出来,落在手心里。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藏着个甜甜的秘密。
他突然想起宋之意说喜欢第三组靠窗的位置,那里的梧桐树夏天会开满紫色的花。任景安把奶糖重新塞回盒子,快步往家走,板鞋踩在阳光里,留下串轻快的脚印。
街角的冰淇淋车还在响,青石榴在枝头慢慢长大,像在酝酿着什么。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有些秘密已经悄悄发了芽,就像那颗藏在礼物盒里的奶糖,和那个关于菠萝的心事,都在等着下个夏天,慢慢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