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爬山

夏令营第二天的晨光漫过宿舍窗棂时，宋之意已经把半罐牛奶糖塞进了背包侧袋。玻璃罐被阳光照得透亮，颗颗奶白的糖块裹着透明糖纸，晃得人眼睛发暖。她指尖蹭过冰凉的罐身，想起昨天和几个女生在一起吃糖时，他的目光好像若有若无的一直往这边瞟。

“听说任景安从来不碰甜食。”后面女生的话突然在耳边炸开，宋之意捏着糖罐的手紧了紧。可她还是想试试，万一呢？万一爬山时他走累了，万一他突然想尝尝甜的呢？

宿舍楼下的集合哨声刺破晨雾，五二班的队伍像条蜿蜒的青蛇，顺着山路往上攀。宋之意背着鼓鼓的背包，刻意走在中间梯队，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斜前方瞟——任景安的白色运动衫在树影里时隐时现，他步子迈得又稳又大，背着个空瘪瘪的双肩包，好像爬山对他来说不过是散步。

“景安，你等等我呀。”林晓冉的声音突然从前面飘过来，带着点刻意的娇嗲。她拎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小跑几步凑到任景安身边，“我这水太重了，你能帮我拿吗？”

任景安侧头看了她一眼，眉峰微微蹙着：“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声音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林晓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捏着水瓶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宋之意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脚下的石阶。背包侧袋里的糖罐随着脚步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藏在心里的小秘密在轻轻敲鼓。

山路渐渐陡起来，蝉鸣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陈雪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宋之意的后背：“你看林晓冉，都被怼成那样了还往上凑，真是……”她话没说完，突然朝斜前方努了努嘴，“欸，你觉不觉得任景安好像在看你？”

宋之意猛地抬头，正撞上一道视线。任景安不知什么时候放慢了脚步，落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阳光穿过他额前的碎发，在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像被烫到似的转开脸，耳根却悄悄漫上点红。

“哪、哪有。”宋之意慌忙移开目光，手心竟沁出了汗。她攥着背包带往前走，感觉那道视线像束温热的光，一直落在她后颈上，烧得她皮肤发紧。

爬到半山腰的休息亭时，大家都累得瘫在长椅上。林晓冉不知从哪儿摸出袋巧克力，剥开糖纸就往任景安手里塞：“补充点能量吧，我特意带的黑巧，不甜的。”

任景安把巧克力推了回去，语气淡淡的：“不用。”他目光扫过亭子里的人，最后落在宋之意身上——她正低着头，指尖反复摩挲着背包侧袋的拉链，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宋之意，你带什么好吃的了？”季清风突然凑过来，手里还拿着片刚摘的野叶子，“看你背包鼓鼓的，是不是藏了薯片？”

宋之意被他吓了一跳，慌忙按住侧袋：“没、没有，就带了点糖。”

“糖？什么糖？”季清风眼睛一亮，“给我一颗呗，爬山爬得嘴里发苦。”

她犹豫着拉开拉链，刚要把糖罐拿出来，就听见任景安的声音插进来：“老师说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季清风身后，目光落在那半罐牛奶糖上，停留了足足两秒。

季清风撇撇嘴，抓抓头发走开了。亭子里静了几秒，宋之意捏着糖罐的手僵在半空，突然觉得这满罐的甜意都变得烫手。她飞快地把糖罐塞回去，拉链拉得太急，夹到了指尖。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

“笨手笨脚的。”任景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他蹲下身，轻轻拨开她的手指，指尖碰到她被夹红的地方时，动作顿了顿，“很疼？”

宋之意的心跳像被踩了油门，砰砰直撞胸腔。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看见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背包侧袋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继续走吧。”班长在前面喊了一声，大家慢吞吞地站起身。宋之意跟在人群后面，感觉任景安就走在她斜后方，不远不近的距离，让她后背的皮肤一直保持着微微发烫的状态。

山路越往上越陡，阳光也越发毒辣。宋之意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胸前的衣襟上。她抬手抹了把汗，脚步慢了下来，背包的重量好像突然增加了好几倍。

“需要帮忙吗？”一只手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手腕上还沾着点泥土。宋之意抬头，撞进任景安的眼睛里，他的睫毛很长，被阳光照得透亮，眼神里没了之前的疏离，反倒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柔软。

“不、不用。”她慌忙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空。任景安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烫得她心尖发颤。

“小心点。”他松开手，往后退开半步，目光却没移开，“你背包里装了什么？这么重。”

宋之意下意识地按住侧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没什么……就是点糖。”

“牛奶糖？”他突然问。

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你怎么知道？”

任景安的耳尖又红了，他别开脸，望着远处的树林：“昨天看见你分给同学了。”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她们说……很甜。”

宋之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攥着背包带的手指紧了紧，鼓起勇气问：“那、那你要不要尝尝？”

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万一他真的不爱吃甜食呢？万一他觉得她很奇怪呢？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他会皱着眉说“不用”，然后转身就走。

可任景安却沉默了。他盯着她的背包侧袋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像怕被别人听见：“好啊。”

宋之意的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她慌乱地拉开背包拉链，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好几次才捏起一颗牛奶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她把糖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人都像被电到似的缩回了手。

任景安接过糖，捏在指尖看了几秒，然后剥开糖纸，把那颗奶白色的糖块放进了嘴里。他的动作很慢。

“怎么样？”宋之意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手心都在冒汗。

任景安嚼了两下，抬眼看她，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嗯，是挺甜的。”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揉碎的星光。宋之意突然觉得，这山间的蝉鸣、风声、远处同学的说笑声，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说话时，空气里弥漫开的那股淡淡的牛奶甜味。

她看着他转身往前走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脚步好像比刚才轻快了些。背包侧袋里的糖罐还在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可这一次，宋之意觉得那声音不再是秘密的鼓点，而是变成了一串甜甜的音符，顺着蜿蜒的山路，一直往山顶飘去。

林晓冉站在前面的拐角处，看到这一幕时，手里的矿泉水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好远。可宋之意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穿着白色运动衫的背影，心里像揣了罐刚开封的牛奶糖，甜得快要溢出来了。

任景安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在一棵老松树下回头。宋之意正盯着他的背影出神，冷不丁对上他的视线，慌忙低下头去数石阶，耳尖却比刚才被阳光晒得更烫了。

“走快点。”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像是怕她掉队。宋之意嗯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去，鼻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牛奶香——不知道是从他身上飘来的，还是自己背包里的糖罐在作祟。

前面的队伍突然慢下来，原来是陈雪被路边的野蔷薇刺到了手，正蹲在地上吸凉气。林晓冉从背包里翻出创可贴递过去，眼睛却瞟着任景安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温柔：“女孩子就是不小心，景安你看，还是得我们互相照应着。”

任景安没接话，反而朝宋之意的方向偏了偏头：“你的创可贴呢？”

宋之意愣了愣，才想起自己的包里确实有几个。她赶紧拉开背包拉链翻找，指尖触到那罐牛奶糖时，忽然想起刚才任景安接过糖时的样子——他捏着糖纸的手指很轻，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在这里。”她把创可贴递给陈雪，抬头时正撞见任景安的目光。他好像在看她的背包，又好像在看她的手，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专注，让她心跳又乱了半拍。

重新上路时，季清风不知从哪儿蹿到两人中间，胳膊搭在任景安肩上晃悠：“景安，你刚才跟宋之意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任景安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他的胳膊：“没什么。”他的目光越过季清风，落在宋之意被汗水打湿的刘海儿上，“你渴不渴？”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季清风愣了愣，宋之意也怔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外侧的水壶——早就空了。她摇摇头想说不渴，任景安却已经拧开自己的水瓶递过来：“喝几口。”

瓶口还带着他的温度，宋之意接过时指尖微颤，只敢小口抿着。山泉水清冽的凉意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热意。她把水瓶还回去时，看见他毫不在意地对着瓶口喝起来，阳光在他挺直的脖颈上跳跃，竟让她想起刚才那颗被他含在嘴里的牛奶糖。

“任景安，你怎么总跟宋之意说话啊？”林晓冉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刚才我问你累不累，你都不理我。”

任景安脚步没停，声音淡淡的：“你不也有同学陪着吗？”他视线扫过林晓冉身边几个附和的女生，最后还是落回宋之意身上，“前面有树荫，去歇会儿。”

宋之意跟着他走到树荫下，看着他靠在树干上仰头喝水，她看得有些出神。背包里的糖罐又在轻轻作响，她忽然想起什么，拉开拉链捏出两颗糖，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一颗攥在手心里。

牛奶的甜意漫开时，她听见任景安问：“还剩多少？”

“啊？”她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剩、剩挺多的。”

他低头看她攥着糖的手，指尖泛白，像是捏着什么宝贝。“刚才季清风要的时候，怎么不给？”他忽然笑了，眼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怕我没得吃？”

宋之意的脸“腾”地红了，嘴里的糖差点化在舌尖。她慌忙把手里的糖往他面前递：“给、给你。”

任景安没接，反而弯下腰凑近了些。他的呼吸带着山风的清冽，混着淡淡的牛奶香拂过她的耳畔：“拿着吧，等会儿到山顶再吃。”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搔在心上，宋之意僵在原地，直到他直起身往山顶走，才后知后觉地把糖塞回糖罐。背包侧袋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好像装着的不只是糖，还有些更珍贵的东西。

爬到山顶时，大家都累得瘫在草地上。老师拿出相机让大家合影，宋之意被挤在人群中间，正踮着脚想往任景安的方向靠，忽然被人轻轻拽了拽衣角。

她回头，看见任景安站在身后，往旁边挪了半步：“站这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混着若有似无的牛奶甜。拍照时，宋之意的肩膀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他没躲开，反而轻轻往她这边靠了靠。快门按下的瞬间，她看见他嘴角扬起的笑意，比山顶的阳光还要亮。

自由活动时，林晓冉拿着块三明治走到任景安面前：“我妈妈做的，你尝尝？”

任景安摇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宋之意身上。她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罐，阳光落在她发梢，像镀了层金边。他忽然迈开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宋之意吓了一跳，手里的糖罐差点掉下去。“没、没想什么。”她把糖罐往身后藏了藏，却被他伸手按住了。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温温的。“再给我一颗。”

她愣了愣，乖乖地从罐子里倒出一颗糖递给他。任景安接过来，却没立刻剥开，而是捏在指尖转了转。“你很喜欢吃这个？”

“嗯。”宋之意点点头，“觉得甜甜的，心情会变好。”

他笑了笑，把糖纸剥开，将奶白色的糖块放进嘴里。“确实挺甜的。”他侧过头看着她，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以前不爱吃甜食，是觉得太腻了。”

宋之意没说话，心跳得像打鼓。

“但这个不会。”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可能是因为……是你给的。”

风从山顶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宋之意的脸颊烫得厉害，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心里的糖罐反射着阳光，罐身上还沾着刚才没擦干净的指纹——是任景安的。

远处传来老师集合的哨声，任景安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该下山了。”

宋之意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很暖，指尖带着点薄茧。被他拉着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他嘴角，好像还能看到那抹淡淡的牛奶甜。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些，任景安一直走在她身边，偶尔被林晓冉或者其他同学拦住搭话，他也只是匆匆应付两句就立刻回到她身边。宋之意的背包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抢了过去，他拎在手里，脚步轻快得像带着风。

“你的包不重吗？”她忍不住问。

“不重。”他晃了晃手里的背包，侧头看她，“里面装着糖呢，怎么会重。”

宋之意的脸又红了，赶紧别开视线，却看见前面的季清风正回头朝他们挤眉弄眼，陈雪也站在不远处，笑着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她的心跳更快了，却没像刚才那样慌乱，反而觉得心里甜甜的，像含了颗化不开的牛奶糖。

走到山脚下时，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老师让大家排好队准备回营地，宋之意站在队伍里，看着任景安把她的背包递回来。

“给你。”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

“谢谢。”宋之意接过背包，指尖触到侧袋里的糖罐，忽然想起什么，从里面倒出好几颗糖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

任景安愣了愣，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奶白色的糖块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这么多？”

“嗯。”她点点头，声音小却坚定，“以后想吃了，可以来找我要。”

他抬头看她，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星。“好。”他把糖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嘴角扬起的笑意比夕阳还要暖，“明天……还爬山吗？”

“不爬了，老师说明天去溪边野餐。”

“那挺好。”他笑了笑，“明天我来找你拿糖。”

队伍开始往营地走，宋之意跟在任景安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她摸了摸背包侧袋里的糖罐，里面的糖好像少了些，心里却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甜丝丝的，像刚吃了一大罐牛奶糖。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远处的蝉鸣和青草的气息。宋之意低头笑了笑，指尖划过糖罐冰凉的表面，忽然觉得这个夏令营，好像会比想象中甜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