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令营

六月的晚风带着刚割过的青草味，从宋之意房间的纱窗钻进来时，她正把最后一片驱蚊贴塞进夏令营的背包侧袋。书桌上摊着李老师发的物品清单，每一项后面都打了歪歪扭扭的勾，像一串小对号在朝她笑。

背包最底下，被叠成方块的睡衣小心盖着个玻璃罐。罐身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挤满了奶白色的圆糖，盖子上印着只举着奶瓶的小熊，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这是她转来5（2）班那天，季清风塞给她的见面礼，说：“我们班每个人都有秘密零食，以后这就是你的啦。”

现在罐子里装满了牛奶糖。宋之意捏着罐口晃了晃，糖果碰撞的脆响像春天的冰棱在融化，让她想起三天前在走廊拐角，林晓冉说的那些话。

那天她刚从校门口的小卖部回来，怀里抱着这罐刚买的糖，就撞见林晓冉带着两个女生从楼梯口下来。林晓冉的白色连衣裙在阳光下晃眼，她停下脚步，目光在糖罐上打了个转，嘴角勾起的笑有点凉。

“宋之意，刚来一个月就学会讨好男生了？”她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清，“任景安怎么会吃这种廉价糖？我爸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他都未必看得上呢。”

旁边的女生跟着笑起来，有个短头发的还说：“就是，你看她把糖罐藏得那么紧，说不定是想趁夏令营跟任景安表白呢。”

宋之意的手指猛地收紧，糖罐的玻璃壁硌得掌心生疼。她其实很想告诉她们，带牛奶糖不是为了给谁，只是因为上周班会课，任景安被李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她听见他清嗓子的声音有点哑，想起妈妈说过牛奶糖润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越解释，林晓冉笑得越厉害。宋之意没想到，一个月之前对她那么好的林晓冉现在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低着头往教室走，后背像被阳光晒得发烫。林晓冉是第一个主动跟她说话的同学，转来第一天，是林晓冉帮她把掉在地上的文具盒捡起来，还拉着她的手介绍班级座位。这一个月里，她总把林晓冉当成最好的朋友，会把妈妈做的饼干分一半给她，会在她被数学题难住时，悄悄把自己的练习册递过去。

可刚才那些话，像碎玻璃渣子扎在心上。宋之意把糖罐塞进课桌抽屉最里面时，听见林晓冉她们还在走廊里说笑，笑声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却每一粒都落在她的耳朵里。

“她以为梳两个辫子就能装可爱啊？任景安从来都不看她的。”

“上次体育课她摔了一跤，任景安不也没扶她吗？还是季清风跑过去的。”

宋之意趴在桌子上，鼻尖忽然有点酸。她想起上周体育课跑八百米，鞋带松了，她整个人往前扑在塑胶跑道上，膝盖擦破了皮。当时周围乱哄哄的，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恍惚间看见任景安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接力棒，目光好像落在她身上，又好像没有。后来是季清风背着她去的医务室，一路絮絮叨叨：“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任景安刚才都想过来了，被林晓冉叫住说有急事。”

她当时还傻乎乎地问：“什么急事啊？”

季清风挠挠头，没再说下去。

现在想来，或许根本没什么急事。宋之意把脸埋进臂弯，听见教室后排传来任景安翻书的声音。他总是坐在那里，靠窗的位置，阳光好的时候，能看见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小影子。她转来这一个月，没跟他说过几句话，只在交作业时递接过本子，指尖偶尔碰到一起，她都要红着脸赶紧缩回手。

可她记得他很多小事。比如他解数学题时，会无意识地用铅笔敲桌面，节奏总是三短一长；比如他喝矿泉水时，会先把瓶盖在手里转三圈才打开；比如上周六一儿童节，班级联欢会上，她被李老师推上去唱歌，唱到一半忘词了，全班都在笑，只有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等她窘迫地跑下台时，发现他的笔记本边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音符。

这些小事像藏在口袋里的糖，甜得让她忍不住想靠近。所以当妈妈问她夏令营带什么零食时，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牛奶糖。哪怕林晓冉说的是对的，他根本不稀罕，她也想带着。就像把这些悄悄记下的小事，都装进罐子里，带到那个能看见星星的山里去。

宋之意把糖罐从书包里拿出来，对着灯光看。奶白色的糖果在罐子里挤挤挨挨，像一群圆滚滚的小月亮。她想起刚转来时，林晓冉拉着她的手说：“我们班任景安最厉害了，数学从来都是满分，不过他有点冷，你别跟他说话，他不会理你的。”

当时她还信了，每次路过他座位都低着头。直到有天早读课，她把语文书落在家里，正急得团团转，是任景安从桌洞里拿出一本多余的教材，轻轻放在她桌上，声音很轻：“用我的吧。”

那本书的扉页上，有他写的名字，笔锋很直，像他的人一样。宋之意摸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嗡嗡——”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是林晓冉发来的微信：“之意，明天夏令营你穿什么呀？我妈妈给我买了新的运动服，浅蓝色的，说拍照好看。”

宋之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她其实想问“你那天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可最后只回了句：“我就穿校服去。”

林晓冉很快回复：“啊？校服多普通啊，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去山里玩，舒服最重要。对了，你带零食了吗？我妈给我装了进口巧克力，明天分你吃呀。”

看着“巧克力”三个字，宋之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忽然想起季清风说过，林晓冉喜欢任景安，从一年级就开始了。每次任景安被老师表扬，她都会偷偷在笔记本上画他的名字；每次体育课自由活动，她都会找借口跟他一组。

原来不是友情，是她太笨，没看出来。宋之意把手机塞回口袋，拉上书包拉链。窗外的蝉鸣已经变得稀疏，远处传来别的楼里小孩的笑声，带着六一儿童节刚过的甜腻。她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香樟树影里，有两个男生在打篮球，其中一个个子很高，投篮的姿势很标准，像极了任景安。

她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拐角，才回到书桌前，翻开崭新的日记本。第一页画着个小小的夏令营旗帜，旁边写着：“明天要去山里啦，希望能看到很多星星。”

笔尖顿了顿，她又添了句：“带了牛奶糖，不知道山里的风，会不会喜欢甜的。”

***任景安把物理练习册合上时，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台灯的光落在桌角的夏令营通知上，李老师用红笔写的“6月7日早8点集合”，像个醒目的提醒。

他其实不太想去。暑假报的物理竞赛班明天开始上课，妈妈为此特意请了老师。可上周在班里统计人数时，他听见宋之意跟同桌说：“听说山里晚上能看到银河呢，我一定要带相机去拍。”

她的声音很亮，像浸了蜜的玻璃珠，在嘈杂的教室里，一下子就钻进他耳朵里。李老师问“还有谁要去”时，他几乎没犹豫，就举起了手。

旁边的季清风吓了一跳，用胳膊肘撞他：“你不是说要上竞赛班吗？怎么也报名了？”

任景安当时没说话，只是目光越过季清风的肩膀，落在宋之意的座位上。她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辫子垂在肩膀前，发尾系着粉色的蝴蝶结，是他转来第一天就看见的那个。

他记得她刚转来那天，站在讲台旁边，背着个很大的书包，像只受惊的小鹿。李老师让她做自我介绍，她声音不大说“我叫宋之意，很高兴认识大家”时，手指一直绞着书包带子。

那天林晓冉第一个和她说话。

后来他常常看见她们一起去小卖部，一起在课间跳皮筋。林晓冉总是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而宋之意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他其实注意到她很多次。比如她算数学题时，会把铅笔咬在嘴里，眉头皱成个小疙瘩；比如她背书时，会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声音轻轻的，像在跟自己说话；比如上周体育课，她摔在跑道上时，他下意识地想走过去，却被林晓冉拉住：“任景安，你看那边，季清风把她扶起来了。”

他顺着林晓冉指的方向看过去，季清风正背着宋之意往医务室跑，她的辫子垂在季清风背上，像片摇摇欲坠的叶子。任景安站在原地，手里的接力棒被捏得发烫，心里忽然有点闷。

“在想什么呢？”妈妈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进来，把盘子放在他桌上，“明天去夏令营要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我给你装了防晒霜和感冒药，在书包外侧的口袋里。”

“嗯。”任景安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让他想起下午放学时，在教学楼门口看到的情景。

宋之意背着书包从里面跑出来，书包侧面的网袋里，露出个圆鼓鼓的东西，印着小熊的图案，像是……糖罐？她跑得有点急，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经过公告栏时停了下来，踮着脚尖在看夏令营的分组名单。

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把绒毛都染成了金色。她的手指在名单上点了几下，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像得到了什么好消息。

任景安的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他看见季清风从后面追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她笑着捶了季清风一下，然后两人一起往校门口走。他的目光落在她书包侧面的糖罐上，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视线。

“对了，”妈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晓冉妈妈刚才打电话，说她们明天会早点出发，问要不要跟她们一起走。”

任景安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去学校就行。”

妈妈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们不是一个班的吗？一起走有个照应。”

“我想早点去，帮李老师搬东西。”他找了个借口，拿起第二块西瓜。

其实他是想早点去公告栏前等。他想看看分组名单上，她的名字旁边，是不是印着他的名字。也想问问她，书包里是不是真的装了牛奶糖。

这个念头像颗刚放进嘴里的糖，慢慢在心里化开，甜得有点发慌。任景安放下西瓜，走到窗边。楼下的香樟树在夜色里摇晃，蝉鸣已经停了，只有远处的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想起六一儿童节那天，班级联欢会结束后，大家都在收拾东西，他看见宋之意的座位上，落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牛奶糖。阳光透过糖纸，在桌面上映出彩色的光斑，像她唱歌时忘词的样子，有点傻，又有点可爱。

他当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那颗糖捡起来，悄悄放进了她的铅笔盒里。不知道她后来发现了没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林晓冉发来的消息：“任景安，明天我穿浅蓝色的运动服，你记得等我一下呀，我们一起去车站。”

任景安看着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回复。他想起下午宋之意回复林晓冉微信时，低头打字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好像有点为难。

他其实不太明白女生之间的友谊。林晓冉总是跟宋之意待在一起，却又在背后说她的坏话。上次在走廊里，他听见林晓冉跟别人说：“宋之意还真以为任景安会理她？不过是看她新来的，客气一下而已。”

当时他正拿着作业本准备去办公室，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他想走过去说点什么，可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任景安躺到床上时，窗外的月光刚好照在床头柜上。他想起宋之意的辫子，想起她书包上的小熊糖罐，想起她看分组名单时笑起来的样子。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甚至有点期待明天的夏令营了。期待能在大巴上看到她坐在哪个位置，期待她会不会把糖罐拿出来，期待晚上看星星的时候，她会不会像说的那样，举着相机到处跑。

也期待……能有机会，跟她说上几句话。不用太多，哪怕只是问一句“你的相机能借我看看吗”，就够了。

任景安闭上眼睛，仿佛已经闻到了山里的风，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牛奶香。那香味从宋之意的糖罐里飘出来，轻轻落在他的心上，像这个夏天最温柔的秘密。

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照在两个即将踏上同一段旅程的少年少女的枕头上。夏令营还没开始，属于他们的故事，已经在六月的晚风里，伴着牛奶糖的甜香，悄悄写好了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