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夜市像是被泼了热辣滚烫的火锅汤底,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热气,夹着烤串的油脂香,冰粉的甜香,还有摊主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谢绥你说我等会抢了你最后一串鸡翅,你哭不哭?”
“陆明霄你欠抽是不是,嗯?”
“哎哎!掐死我这么个好兄弟你舍得?”
“我舍得把你踹沟里去。”
谢绥叼着根竹签,吊儿郎当的和哥们儿说闹,转身就往常去的大排档冲——最靠里的那张折叠桌。
视野好,能看到对面的落樱桥,是他的“专属座”
跑过去时,那桌已经坐了人。
一个骨架较小巧的女生背对着他,束着个高马尾,发尾有些乱,大概是被夜市的风吹的。
“嗯妈,我今晚去奶奶家住了,你俩离我没意见,不用考虑我,就这样…”
她刚打完电话,脸上没什么情绪。
透过她小臂上沾着的几点颜料,谢绥看到他桌上摆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冰粉,和一本摊开的速写本。
她正低头用炭笔飞速的画着什么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谢绥挑眉,没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去拉椅子:“同学,这桌我们常坐,换个地儿?”
女生没抬头,笔尖顿了顿,声音透过嘈杂的人声传过来,有点冷
“写你名字了?”
“没写,但这是规矩。”谢绥往后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痞气全挂在脸上。
“这条街的摊,我们熟,老板都给留座。”
“我来的时候没人。”女生终于抬眼,路灯的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能看见她眼下有颗明显的痣,眼神很亮。
她又指了指桌上的冰粉,继续淡淡的说道:“老板说这碗算他的,让我在这儿画。”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画到一半被打断,线条会乱。”
“算了绥哥,换一桌。”陆明霄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
谢绥没动,盯着她画的落樱桥,线条利落。又看到她速写本封面上的名字——乔,时,淼。
他突然觉得这女生有点意思,别人见了他这伙人,要么识趣离开,要么怯怯生生不敢说话,她倒好,上来就是一句“线条会乱。”
“行”他突然笑了,挤出了一瞬他嘴角的梨涡,直接在她对面坐下了。
“不换了,拼个桌。”他把烤串往桌上一放,竹签戳在桌面发出轻响。
乔时淼微微皱眉,不是很想搭理,她这时才看清了谢绥的样子。
浓烈的夏风直往他宽松的白色T恤里钻,晃着线条利落的锁骨,高挺的鼻梁在在路灯下投下清晰的阴影,锋利的眉峰,利落的黑发中挑染着几根烟蓝色,透着股张扬肆意的骨相感。
察觉到女生的目光,谢绥挑眉与之视线相撞,“咳……”他漫不经心的扯了扯宽松的衣领。
“哗啦——”
透明的冰粉混着红糖汁泼了半桌,连带着溅了她手背几滴黏腻的甜水。
乔时淼缓过神抬眼,撞进谢绥那双带着点散漫的桃花眼。
对方刚要开口的“抱歉”卡在喉咙里,就听见她清清冷冷的一声:
“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血口喷人啊大姐。”谢绥终于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丝愠怒。
“赔你一碗就是。”谢绥扯了扯嘴角就要起身去买。
“不用了。”乔时淼把速写本塞进包里,起身就要走。
“喂,”谢绥叫住他,看到他杏黄色连衣裙上沾染的一点炭笔灰,指了指。
“搞美术的?”
“咱俩很熟吗?”乔时淼的声音混在夜市的喧闹里,轻飘飘的。
谢绥看着他的背影钻进人群,高马尾在攒动的人头里晃两下就不见了。
他拿起一串烤鸡翅,咬了一大口。
“这女的,脾气挺冲啊。”陆明霄砸了砸嘴。
谢绥挑了挑眉,没说话。
——
路上,乔时淼在道边买了份关东煮,也算是告慰那碗洒掉的冰粉。
路灯在梧桐叶隙里漏下碎金似的光,被夜风推着在柏油路上晃,像没睡醒的星子。
“喂?阿黎。”乔时淼咬着一块鱼豆腐含含糊糊的对电话那头说道。
“乔乔,你总算接了,刚刚干啥呢?”对面是一阵清脆的女声。
“搁夜市呢,太吵了可能没听到。”
“不是大晚上的那乱呢,小心碰到混的入。”方黎初中被小混混打过劫,故而对此十分警惕。
乔时淼愣了愣,脑海里闪过刚刚的事,无奈的撇了撇嘴。
“嗯……确实碰到了吧。”
“啊?!”
乔时淼笑了。
“好了好了,打电话有事啊?”
“听说你又离家出走了啊?”
乔时淼倒吸一口凉气,路灯把她的影子拉的长长的。
“怎么能叫离家出走,我去奶奶家住。”
“这次又怎么回事。”
“还是闹离婚呗,在家吵的我脑仁儿疼。”
对面只是一阵叹息。
自乔时淼记事起,爸妈很少和颜悦色的说话,一言不合就是吵,闹了无数次离婚。
只以放不下乔时淼为由,一直没有实践,有的时候乔时淼真的想着他们离了算了,这份担子太重了。
所以到现在,她已经把这种事当成了习以为常。
“好啦乔乔,今晚啥也别想了,过几天就要去报道了,身为以文化课第一考进的美术特长生,我可要看你艳压四方!”方黎刻意将“文化课第一”“美术特长生”加重强调。
“哈哈,好,你也早睡。嗯”
挂断电话 ,乔时淼将最后一颗牛肉丸塞到嘴里嚼。
夜更凉了,天边散落的星子照着小道,亮堂堂的,乔时淼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
接着的几天渝宁陆陆续续下着小雨,空气潮乎乎的,乔时淼一直在奶奶家宅着练肖像,觉得时间快多了。
在他《伏尔泰》基本画完的第二天,雨后的第一个艳阳天,也迎来了高一新生的开学典礼。
早上七点刚出头,乔时淼就从家出发去公交站了,乔敬峰想开车送她,她拒绝了。
乔家到渝宁三中也就四站路的距离,就算起早点,她也不想每天早上,在车上听爸爸念叨她学法律。
对于乔时淼学美术,乔敬峰没反对,但也算不上不支持,让女儿像他一样当一个律师,恐怕是他毕生的期望。
——
刚上公交,乔时淼就碰到了老熟人——方铭。他正靠在下车口的扶手上扒拉着游戏机。
“乔时淼?”
“没大没小,叫姐知道嘛。”
“切~你也就大我两岁。”方铭一脸不屑,无声的帮她扶着行李。
“初中小屁孩儿,你姐呢?”
“她说要买她哥哥的海报,早出门了”
乔时淼心下了然,方黎妥妥的追星女她是知道的,她只是不知道这次,又是哪个哥哥的海报罢了。
尽管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她也很难拿准,方黎今天的哥哥跟昨天的哥哥是一个哥哥。
“走了”方铭下了车,公交站点——光启第一初级中学。
乔时淼颔首,方铭这小子跟她和方黎小时候玩野了,小时候还乖巧的跟在后面叫时淼姐,现在倒翻脸不认人了。
想着,就到了渝宁三中站点。
乔时淼提着行李下了车,已经有很多新生往里走了,还有很多送孩子的家长车辆,闹哄哄的。
刚进校门入目的就是人挤人的分班栏,乔时淼凭借纤细的身材好不容易混了进去。
艺术一班…许汀州,夏炀,谢绥,乔时淼…
乔时淼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名字大部分都好生。
找完自己的名字,乔时淼又扫了一圈,在艺术二班栏里找到了方黎。
兄弟班,也不错。
“看完分班栏的高一新生去操场参加开学典礼。”
前方传来高二学长学姐的提醒声,他们身上挂着红色的绸带,上面写着金黄色的“渝宁第三中学幸福学子”
她记得初中就有这种红色绸带,她还“有幸”戴过好多次。
——
穿过闹哄哄的人群,乔时淼已经站在了艺术一班的行列。
乔时淼环视周围,全是脸生的同学,穿着一样的校服,上身是Polo领T恤,以藏蓝为底色,领口和袖口镶着两道平行的白边,白边中间夹着一条细细的浅灰条纹。
男生下身是同套的藏蓝色阔腿裤,女生下半身则是同色系的藏蓝色百褶裙,长度及膝上,裙摆的褶皱细密规整。
藏蓝色衬得乔时淼肤色愈发白皙,既显利落又不失清爽,风带动起少女的裙摆,露出她纤细的小腿。
“乔乔!”
乔时淼顺着声音望过去,方黎蹦蹦哒哒的小跑过来,绑着的双马尾一晃一晃的。
“阿黎。”
“快快,拿着,我刚从食堂阿姨那顺的果粒茶。”方黎把手里的果粒茶塞到她手里。
“哈,第一天就跟食堂阿姨混熟了啊?”乔时淼笑着,眉眼弯弯,无奈的说道。
“包的,帮忙推个餐车稳稳拿捏,以后吃饭跟你黎姐走!”
“呦,黎姐够狂。”乔时淼竖起大拇指,看着方黎傲娇的小表情。
“哎呦,还是没分到一个班。”方黎收起笑容,撇了撇嘴说道。
“邻班也挺好啦。”
“乔乔~”方黎哭丧着脸。
音响传来标准的播音腔,让新生们在操场上站好,开学典礼马上开始。
“走了走了”
乔时淼和方黎站回自己的位置,接着就是校长主任之类发表着打鸡血的演讲。
台下也是习以为常的昏昏欲睡,乔时淼见多了这种场面,只是觉得格外晒。
班级最前列——
“绥哥!”陆明霄趁着领班老师不注意,向谢绥吹了声口哨,压声说道。
“干啥。”谢绥被大太阳晃得要睁不开眼。
“无聊不,出去活动活动。”
“被抓了你顶着啊?”
“靠,昂我顶着。”
谢绥颔首,理了理宽松的校服。
正观察着领班老师的动向,就听主席台的传开教导主任的声音“文化分特长分第一名,艺术一班乔时淼,上台领奖学金,特兹鼓励!”
谢绥抬眼,就看见那个夜市女生,走上了主席台,眼下的痣在阳光下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小臂上的颜料洗干净了,还是扎着高马尾。
谢绥挑了挑眉。
相较于夜市那天的冷冰冰,穿着校服的她看着乖多了,长着张乖脸,拽什么啊。
“擦!这不是夜市那个?”
“嗯哼?”
“那天没看清,长的不错啊。”
谢绥没应声,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主席台,女孩眉眼弯弯的双手接过校长递来的奖状,举止间温文尔雅。
“喂,走不走了”陆明霄在他脸前晃了晃手掌。
“不去了,害怕被抓。”
“什么时候那么听话了。”陆明霄嘀咕。
谢绥听到了,刻意的拧了拧眉毛,说道:“哦不对,我害怕你背黑锅,”
“?”
“我心疼。”谢绥继续说道。
“哥们儿你被下药儿了啊?”
“呵。”谢绥回归浪荡不羁的神情,不再看他。
——
教学楼里正值高二高三下课,也闹哄哄的。
乔时淼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厕所出来,领班老师已经领着同学们回到了各自的班级,想着她又加快了脚步。
“呦~”
“!”乔时淼吓了一跳,楼梯口前像堵着一面墙。
“大学霸,奖学金分我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