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水那夜,恰是腊月二十三,祭灶的小雪扑簌簌地落在紫金顶瓦檐上。
内侍们回忆时,总说先是看见王后寝殿的窗棂透出橘光,温柔得像往常的夜烛;可眨眼间,橘光化作赤蟒,卷上飞檐,噼啪声里带着松脂爆裂的清脆。
阿念被蓐收秘密带走时,尚着单衣,外袍都来不及披。她最后回望的那一眼,火舌已破窗而出,映得雪夜猩红。她忽然想起生产那夜,也是这样的红,也是这样的疼,于是死死咬住唇,把呜咽咽回喉咙,只任指甲抠进腕肉。
蓐收“别怕,以后就做自己。”
蓐收低声道,他声音稳,可抱着她的臂膀绷得似铁,一路穿过偏殿暗道,连呼吸都控制在最轻。
暗道尽头,候着一辆青篷小车,车辕上悬着青龙氏的家徽。
阿念被扶进去时,赤足踩到车板上一片冰凉,才惊觉自己鞋袜未穿。她蜷在角落,看雪粒子从帘缝钻进来,落在脚背,瞬间化成水。
车外,火讯已惊动整座皇城。号角长鸣,铁甲踏雪,宫人提着水桶来回狂奔,水泼在火上,“嗤啦”一声,白雾冲天,像给死者蒸的引魂香。
皓翎王后,葬身火海。
消息在第二日黎明前传遍紫金顶。
有人唏嘘,有人冷笑,有人压低嗓音窃语:
龙套“听说王后痛失王子,是自焚。”
龙套“嘘,当心舌头......分明是烛火不慎。”
传言如蝇,嗡嗡乱撞,却飞不出高高的宫墙。
而真正的阿念,被藏在蓐收府邸后林的暖阁里。
那是一处被修竹与梅树围拢的小屋,地龙终日不熄,窗外却故意留一片残雪,掩人耳目。蓐收本欲让她易名远游,像从前做皓翎王姬时那般自在,乘舟下海,逐浪而居。
可阿念只轻轻摇头,她声音低哑,像被烟火熏坏的风箱。
皓翎忆“我暂时……不想走远。”
蓐收便不再劝,他每日寅末卯初来,夜里子正才走,带来最名贵的药材,也带来最精锐的暗卫,可自从小辙那日之后阿念的身体状况便一日不如一日。
先是咳,咳到夜半必须垫两个软枕才能合眼;
再是呕血,殷红落在雪帕上,像早春探出枝头的梅;
最后连起身都困难,瘦得腕骨凸出,昔日镯子松松荡荡,一抬手便滑到肘弯。
第二年元日,雪霁。
皇城爆竹声声,百姓贺岁。
暖阁里却只剩炭火“噼啪”与阿念断续的呼吸。
她穿一件旧日粉白中衣,衣摆绣的蝶已被洗得发白,像褪色的记忆。
蓐收坐在榻侧,手里端着药盏,勺尖轻颤,却怎么也喂不进去。
阿念微微抬手,示意他靠近,声音轻得像雪落窗棂:
皓翎忆“蓐收……别忙了……我想睡一会儿。”
蓐收便放下药盏,伸臂将她抱起,让她半倚在自己胸前。
他胸口铠甲冰冷,却被她体温熨得发烫。
阿念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动——
一下,两下,像小时候让他猜谜。
蓐收终于辨出,那是一个“走”字。
他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只把下颌抵在她发顶,任湿意浸透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