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暮春
紫金顶晨雾未散,宫道两旁新植的垂柳曳着碧丝,一重重朱漆宫门次第而开,却不再传出刀兵之声。三年前那场血雨腥风,被时光细细磨平,只剩廊檐铜铃在风里轻响。
天下已安,帝后亦安。
小夭的孩子已满三岁,正是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年纪。自阿念醒来,小夭恐她余毒未清、病发无医,便留在紫金顶亲自照看;玱玹亦恐阿念再出意外,便不许她再离宫半步。
于是济善堂由官府接管,澧水岸的粥棚也化作史官了笔下的仁政,阿愿——那个在洪水里失去爹娘的孩子,被正式记入皓翎宗谱,取名"皓翎愿",成了帝后膝下独女。蓐收重新披回银甲,做他的肱股之臣。
宫墙内外,都说帝后恩爱如初,仿佛一切真的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这一日,暮春晴好,花香浮动。
阿念牵着阿愿在御苑碧湖边玩耍,湖风掠过,吹起母女俩同色的天水碧裙裾,像两朵相连的莲。
阿愿踮脚去够枝头海棠,奶声奶气地喊。
阿愿娘亲!
阿念笑着弯腰,替她摘下那朵最艳的,插在阿愿鬓边,指尖轻点她鼻尖。
笑声未落,回廊尽头忽传来细碎脚步声。一名面生的嫔妃被两名灵力高强的女侍拦在数步之外,自前年宫中行刺一事,玱玹便撤了阿念身边所有凡侍,换成暗卫女官,寸步不离。
那女子着素色宫装,鬓边别朵白花,手里攥着一方皱帕,被女侍灵压所慑,不得不扬声唤道。
龙套王后,妾有事请求。
阿念抬眸,目光穿过花影,落在那女子身上,微微颔首。
皓翎忆让她过来。
女侍应声退开,却仍有灵力暗涌,随时可制人于无形。
那女子踉跄上前,扑通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一声,她伏在地上,肩膀颤抖,声音带着哭腔。
龙套妾请王后施恩于后宫众人……紫金顶太过孤寂了,妾知陛下独爱王后一人,也不敢破坏帝后感情,妾不求陛下恩宠,但求同王后一般,能有一个孩子常伴左右。
话音未落,回廊处忽传来一声轻笑,带着讥讽与冷意。辰荣馨悦缓步而来,裙裾生风,金步摇晃得人眼花,她停在跪地女子身侧,垂眸俯视,唇角勾起讥笑。
龙套这位妹妹也真是可笑,这种事不去求陛下来求皓翎王后?句句不敢,我倒是觉得你别有用心。
跪地女子闻言浑身颤抖,额头几乎贴地,冷汗涔涔。辰荣馨悦语毕,更是轻笑一声,她抬眸,目光掠过阿念,带着一贯的骄傲与疏离,却不再有当年的咄咄逼人。
阿念本欲开口,见状也不由得沉默。她望着辰荣馨悦,心中微动,她辰荣馨悦看似不饶人,实则是在提点那嫔妃:玱玹已非昔日皇孙,天下紧握手中,若他不愿,谁能勉强?阿念又想起当年自己出宫,辰荣馨悦也曾出手相助,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复杂。
皓翎忆女子未必要围着夫君转,
阿念终于开口,声音坚定,眼中透着丝丝光芒。
皓翎忆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若紫金顶太过孤寂,我便与陛下言明,出宫也罢,在宫中安排活动也罢,都比把自己寄托于旁人要强许多。
那跪地女子闻言,怔怔抬头,望着阿念与辰荣馨悦,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又似有所悟,她再次叩首。
龙套多谢辰荣王后、皓翎王后指点。
她起身退去,背影竟比来时挺直了许多。
辰荣馨悦见此也不再停留,瞥了阿念一眼,转身欲走。
阿念望着她背影,忽然开口。
皓翎忆辰荣馨悦!
辰荣馨悦脚步一顿,却不回头,只微微侧首,露出一点苍白下颌。
皓翎忆谢谢你。
阿念声音轻,却真诚。
辰荣馨悦沉默片刻,唇角微勾,却不再是讥讽,而是带着一点自嘲的弧度,她并未回头,只抬手挥了挥,示意不必言谢,随即迈步离去,背影骄傲如初。
春风吹散花香,也吹散旧日恩怨。
阿念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点温柔——原来,骄傲如辰荣馨悦,也会有放下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