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水

次日卯时，澧水岸边的破庙前，薄雾像一层未揭的纱。

阿念披着一件旧青布斗篷，袖口卷到肘弯，露出被晨风吹得通红的手腕，她弯腰掀开锅盖，滚热的水汽猛地扑在脸上，睫毛瞬间凝了水珠。

锅里是糙米掺了碎姜、黄芪、车前草——小夭开的方子，既充饥又防时疫。

一勺舀起，米粒饱满，汤汁金黄。

阿念用木勺背轻轻刮去浮沫，手腕一抖，粥便稳稳落入粗瓷碗中。

第一个来的是个拄着树枝的老妪，背上的破包袱里露出半截焦黑的锅铲。

她双手接过碗，指尖抖得几乎洒了粥，阿念便托住碗底，低声道。

老妪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映出阿念年轻的脸，嘴唇哆嗦了半晌，只挤出一句。

粥香一传十，十传百。

不到两刻钟，破庙前的空地已排起长队。

小夭蹲在队伍最前，膝上铺一块干净白布，替一个赤脚孩童挑破脚底的血泡，她先用温酒擦针，再轻轻挑破脓包，孩子疼得直抽气，她便将一粒麦芽糖塞进他嘴里，声音软得像哄睡。

糖块在齿间碎裂，孩子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弯起。

涂山璟立在庙门石阶上，折扇半阖，指挥护卫将一袋袋米面码成半人高的小山。

每放下一袋，他便用炭笔在木牌上画一道横线——“济世堂·澧水赈点：今日余粮三十七袋。”

木牌旁，另立一块空白木板，等着识字先生来记工账。

日头渐高，雾气散去，露出远处被洪水劈开的河道。

阿念抬头望了一眼，又低头继续舀粥。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脸上却浮起一点极淡的笑，那笑映在粥面，像一粒小小的种子，正悄悄发芽。

日色才从残云里漏下一缕，照在堤岸的淤泥上，给废墟镀了一层薄金。

阿念便换了窄袖短衣，只见她腰间束一条旧青绦，发尾用木簪随意挽起，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柳枝，在地上划出一条线。

她抬头，指向被洪水啃得支离破碎的旧堤。

声音不高，却清亮得像新磨的刀。

围拢来的青壮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

阿念弯身，从泥里抠出一块被冲得圆润的青石，指尖拨开青苔，露出石面上浅浅的凿痕。

她抬眼，目光掠过众人，语气笃定。

小夭随后而来，背着药箱，袖口卷得高高，她蹲下身，将一张草图铺在木桩上：

她指尖轻点图上的记号，高声说道。

人群里，一个瘦高青年攥紧拳头，声音发颤。

他身旁的老者拄着拐杖，浑浊的眼里泛起潮气。

涂山璟站在稍远处，折扇轻敲掌心，示意护卫抬来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是成捆的麻绳、铁锹、新铸的铁钉。

他语声温润，却带着涂山族长该有的利落。

午后，堤上已响起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阿念弯腰与工匠一起搬石，袖口被泥水染成深褐，额上汗珠滚落，冲开了脸颊上的泥点。

小夭在临时搭起的木棚里，替一个磨破掌心的少年上药，嘴里轻声数着：

少年咬牙，眼泪在眼眶打转，却咧嘴笑。

夕阳西坠，堤影被拉得老长。

阿念直起身，望着远处渐渐垒高的石笼，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抬手抹去额汗，指尖沾着泥，却掩不住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