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铁门“咣当”一声被掀得撞向石壁，锈屑簌簌而落，寒风卷着血腥味呼得灌进来，像湿布蒙面。

蓐收猛地抬头，镣铐“哗啦”作响——那盏旧灯先探进来，灯焰跳成一条细线，映出一张久违的脸。

蓐收蓐寒？

蓐收嗓音沙哑，声带似被粗盐腌过，每个音节都擦出血味，他瞳孔缩成针尖，映出对方缓缓俯身的轮廓。

蓐寒披一袭玄氅，雪粒在领口积了薄薄一层，随他屈膝半蹲而簌簌滚落，他左手提灯，右手伸出氅外，掌心向上，指节处冻裂的细纹里嵌着冰屑，像撒了一把碎钻。

蓐收你不是……被流放北境？

灯影下，蓐寒微俯身，玄氅覆雪，眉目仍似当年温润，只是眼角多了几道霜刀刻出的细纹。

龙套北境的雪埋不住我。

他声音轻得像替谁掖好被角，却抬腕一震，氅袖滑下，露出一臂蜿蜒的疤——从腕口蜿蜒至肘弯，像一条冻僵的龙，龙尾没入黑暗。

龙套我在冰原下凿出三百里暗道，养了七千匹雪狼，也养大了我对王座的胃口。

指尖摩挲灯柄，铜皮发出低哑的呻吟，仿佛替他说出未尽的恨。

蓐收喉结滚动，铁链随呼吸“咯吱”作响。

蓐寒却蓦地笑了，笑意温和，眼底却淬着毒。

龙套当年我跪在大殿外，求阿念别嫁，求皓翎王别降——没人理我。

他探手入怀，取出一物，轻轻摊在灯下，那是一枚小小的青玉海棠坠，玉质温润，正是蓐收年少时亲手雕给阿念的及笄礼。

如今海棠缺了一瓣，血迹顺着缺口渗入，像雪里绽开的花。

龙套她贴身戴了七年。

蓐寒两指捏起那枚碎玉，指腹摩挲过缺瓣的断口，像替谁梳拢鬓发。

龙套我取它时，她哭得厉害。

嗓音低而缓，带着雪夜里哄幼童入睡的节拍，却字字割耳。

玉坠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冷光掠过蓐收陡然收缩的瞳孔——那光像冰棱扎进旧伤，逼得他锁骨一震，镣铐“哗啦”作响。

蓐寒俯得更低，几乎额抵额，呼出的白气拂过铁环，凝成细霜，贴上蓐收腕间被磨开的血口子，玉坠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映出蓐收骤然收紧的瞳孔。

他微微侧头，像在回味一首小曲，舌尖轻点齿背，发出极轻的“嗒”声。

龙套点个头，王后完璧归我，皓翎旗重新绣上青龙纹。

龙套你我血脉，仍可并肩。

蓐收猛地抬头，血丝瞬间爬满整个眼白，铁镣被拽得“哗啦”一声暴响，他却固执地挺直脊背，嗓音像锈刃刮过生铁。

蓐收皓翎、西炎已并，我奉的是天下，不是你个人的棋盘！

蓐寒不恼，只微不可闻地叹息，他垂指，轻轻一弹，一粒朱红药丸从指缝滚落，落在铁板，“嗒”一声脆响，旋即滴溜溜打转，像一颗被剜出来、仍在跳动的心。

龙套可惜那位西炎王姬，倒肯为阿念赴死。

他语气轻飘，尾音却像蛇信分叉，在湿冷的空气里“嘶”地燎出一道毒烟，灯火被他侧手一拨，焰舌舔上他半张脸，另一半沉在阴影里，仿佛整个人被劈成昼夜两半。

龙套此刻，她正坐在我的祭台上，穿着阿念的衣裳、戴着她的步摇，连颈侧那一点朱砂痣都描得分毫不差。

蓐寒抬眼，眸色在火光里泛着琥珀般的冷泽，唇角却勾出温存至极的弧度。

龙套你若不举旗，三日后，我便让檀丰剜她一寸心，当众喂狼。

他说得极慢，像在拆解一件精巧的玩具，指尖轻轻一拨，药丸“叮”地撞上镣铐，脆声回荡，仿佛提前敲下的丧钟。

龙套至于阿念……我怎舍得动她分毫？

他叹息似的，用指腹捻灭灯芯，最后一星红光在他指缝里挣扎一息，被彻底掐死。

牢门“轰”地阖上，铁锁重重扣合。

黑暗里，只剩镣铐轻颤，像远雷滚过天际，又像是某种巨兽在喉间压抑的嘶吼。

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