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

夜风掠过芦苇，小舟靠岸。

阿念拢了拢披帛，朝轩辕辙盈盈一礼。

皓翎忆公子，天色已晚，我与兄长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皓翎忆若是有缘，诚邀公子来青龙部再叙

龙套不知姑娘下榻何处？

轩辕辙的声音融在夜雾里，轻飘，却不容回避。

阿念明显一怔，睫毛扑闪两下，才回神道。

皓翎忆一、一品轩

她咬了下舌尖，仿佛懊恼自己的不设防。

轩辕辙低低一笑，像夜色里拨动的冷弦。

龙套巧得很，在下也在一品轩，既同路，不如结伴

皓翎忆呃……好、好呀

阿念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僵。

回客舍的青石板路上，三盏灯笼拉出三道高低不一的影子。

阿念走在最前，步子越来越快，绣花鞋跟“哒哒”敲得急促；蓐收落后半步，袖口下的手指无声掐了个诀，风灯便稳稳追在阿念脚边。

轩辕辙走在最后，月白衣角拂过青苔，连脚步声都被夜色吞没，只余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两口封了冰的古井，映着阿念晃动的背影。

一路无人开口，空气沉得能拧出水。

终于，一品轩檐下的灯笼在望。

阿念猛地停步，回身挤出一个仓促的笑。

皓翎忆我累了，先歇息，两位自便！”

她甚至忘了行礼，提着裙摆便往楼上跑，木梯被踩得“咚咚”作响。转角处，她险些被自己的披帛绊倒，却不敢回头，像逃开什么洪水猛兽。

“砰”地阖上房门，阿念背抵门扉，胸口剧烈起伏。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太急，仿佛下一瞬就要撞断肋骨。

皓翎忆像……太像了

她喃喃，声音抖得不成调。

皓翎忆那股低气压，简直跟玱玹生气时一模一样……

门外长廊。

蓐收负手立在栏杆旁，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轩辕辙——或者说，西炎陛下——站在三步之外，灯火将他半边脸映得冷白，另半边沉入阴影。

他缓缓抬手，指腹摩挲着腰间一枚不起眼的墨玉坠子，指节却因用力而泛青。

廊下灯笼摇晃，两道人影一明一暗，像被命运钉在原地，半步不得靠近。

房内，烛灯吐着寸寸幽光，照得木板地面泛起一层冷霜。

蓐收撩袍跪于阶下，背脊笔直，指尖却微微陷进掌心。

玱玹高居上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声音轻得像雪落铜瓦，却带得满室生寒。

玱玹蓐收师兄

玱玹开口，音色温雅得近乎柔腻

玱玹这些时日又要为青龙部除奸，又要照料王后，可真是辛苦了

蓐收臣分内之责，不敢担功

蓐收垂首，额前碎发投下一道暗影，掩住了眸中波澜。

殿内陷入死寂，只余更漏一滴一滴。

半晌，玱玹忽而轻笑，起身时袍角扫过石阶，发出簌簌之声。

他亲自俯身，双手托住蓐收肘弯，将人扶起——动作极稳。

玱玹师兄劳苦

玱玹笑着替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声音贴着耳廓。

玱玹我近日正欲微服巡访民情，王后……

玱玹便交给我亲自照料吧，师兄安心查案，可好？

他拍了三下，每一下都似在量骨距，又似在无声警告。

蓐收抬眼，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那笑意冷得像被冻住的湖。

蓐收亦弯唇，弧度恭谨。

蓐收谢陛下体恤

他拱手退至门槛，转身一瞬，背后灯火将玱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兽。

殿门阖上，玱玹唇线骤然绷直，笑意碎成冰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