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回忆篇：姊姊

永定二十八年春，京师三月倒寒

城南陋巷尽头的小院里，迟阿妩蹲在花阶下，手里握着一截削薄的竹片，正给一只瘦得皮包骨的小白猫上药

那猫后腿被夹兽器所伤，蓝眼蒙着水汽，却倔强地不肯叫唤

阿妩十三岁，眉目已显温婉，一边涂药，一边低声哄它

屋里传来细碎脚步，五岁的阿晚抱着一只缺口的陶碗，踮脚看猫

猫闻到奶香，挣扎探头，阿妩便把碗接过来，让妹妹喂它

阿晚的小手抖，奶洒了半襟，阿妩却不恼，只拿袖子给她擦，笑说

那天夜里，阿妩在灯下缝第一件小棉袄，是给妹妹的

雪团蜷在针线筐旁，尾巴一扫一扫，替阿妩理线

灯芯噼啪炸开，阿妩抬头，看见窗纸上映出远处皇城角楼的飞檐，像一把暗夜里张开的弓

她不知为何心悸，抬手覆在雪团背上，轻声道

第二日，阿妩揣着绣坊刚结的工钱，想去买半斤小鱼干，却在巷口撞见一队锦衣校尉

领头的是常家小公子，锦衣狐裘，手里攥着一只金丝笼，笼里关着另一只白猫，肥硕慵懒，与雪团七分相似

常小公子眯眼，看见了阿妩脚边的雪团，笑说

阿妩护猫后退，常小公子便失了耐心

校尉按刀，阿妩被堵在墙角

雪团炸毛，蹿上墙头，却在瓦脊上踩空，直直跌进常小公子怀里

那人拎起猫颈，笑得温和

阿妩追出两条街，摔破了膝盖，只捡到雪团挣断的一截红绳

她蹲在街角，把断绳缠在指间，血渗进绳结

那一刻，她第一次生出恨意——原来弱小护不住任何东西

当夜，阿妩抱着哭倦的阿晚，点起油灯，将剩下的碎布缝成一只小小荷包，里面塞了半枚铜钱、一缕猫毛。她低头亲妹妹的额头

可雪团没回家

第三日，常府传出消息：小公子抱回来的白猫咬伤了他，被活活摔死

巷尾的孩子说，那猫临死前叫得极惨，像雪夜里的婴啼

阿妩没哭，只是夜里把荷包埋在院中梨树下，从井里打了水，一遍遍洗手，指节搓得通红

她不知道，雪团没死

那夜，雪团拖着断尾，在雪地里爬出一条血路，被一只野狗逼到破庙

它蜷在供桌下，蓝眼蒙着水汽，直到第二日，一个提野兔的八岁少年蹲下身，撕了块兔肉放在掌心

少年说：雪色团团，很适合你

于是，雪团有了第二个名字，也有了第二条命

而阿妩，在那一夜之后，再没提过雪团

她把剩下的铜钱攒起来，给妹妹买新棉袄，给自己买绣线

她绣得最多的是凤尾蝶——因为她听人说，凤尾蝶能飞越宫墙，也能带回离散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