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磊等两人出去后没多久就打了烊,门帘只拉了一半留给宋言回来。
这回宋言离开的时间有点长,他平常不怎么晚上出门,今天着实诡异。徐磊等不到人,打了三四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的忙音。刚要出去找呢,宋言就扛着个人推开玻璃门。说是扛其实并不准确,宋言看着没使什么劲。
徐磊被吓得不轻,“言哥,回来了。”宋言点点头。徐磊眼看着他把那位不省人事的顾客连拖带拽运上楼,屁话问不出口。
二楼没开灯,两间卧室门对门,宋言推开一间的门把人扔到床上,摸着黑关上房门。
人喝醉后容易口渴,宋言想着给程元安倒杯水放床头备着。屋子平日里就他一个人住,没准备过多余的杯子。
宋言也没招了,拿自己杯子倒了点热水,走到床头坐下,身边那位终于酒鬼吱声了,“渴。”
还真让宋言预判对了。
往床头柜伸去放杯子的手拐了弯递到程元安嘴边,程元安扶着杯底抿了两口,又泄了气一般倒下去。
窗帘并没有拉实,荧荧月光透过缝隙照进来。
宋言替程元安掖好被角,沿着床边坐下。他下去的时候没想过会碰到程元安,空调一直开着,整个房间冷气十足。
他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悬在程元安脑袋上,隔着半只手掌的距离,宋言似乎摸到被月光笼罩的发丝,在程元安周身勾勒出的一道薄薄的银白色轮廓。他撤回手,目光流转到程元安紧皱的眉头。
程元安又梦见哥哥了。
梦见熟悉的祠堂,外公崭新的牌位,汹涌不断的黑白色人流,身着深色校服的少年悄悄退出人群。
程元安那年六岁,对于生死之类的话题有了模糊的概念。可他与这位素未谋面的外公确实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
他追着陌生的少年离开祠堂,在他还不知道自己有个哥哥的前提下,撞破了少年程元禧的秘密。
程元禧是外公外婆一手带大的,他的世界里,只有外公外婆两个亲人,外公的离世,对于他来说是半个世界的残缺崩塌。相反的,在外公的葬礼上他一滴眼泪都没掉,安置好牌位匆匆退出了祠堂。
他靠在家后门的断墙上,学着社会上那些不良少年的样子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开始回忆外公陪他走过的十四年。
坎坷,朴素。程元禧绞尽脑汁才找出这两个词形容外公的一生。
外公一家一贫如洗,程元禧跟着两个老人吃过不少苦,他没抱怨过,因为他觉得最苦的还是外公,年过花甲还要重新拾起放下的担子赚钱养家,供程元禧上学,给程元禧攒老婆本,老爷子乐在其中,但终究力不从心。
外公临走前还在灶屋劈柴,上一秒程元禧刚把水送进去,下一秒就听见重物狠狠砸在地上的闷响。
他们说老爷子是累死的。
一根烟燃尽,程元禧掸了掸落在衣服上的烟灰,抬手摸摸潮湿的眼角,一下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哭了。
他整理好情绪准备回祠堂,刚迈步一个小鬼冒冒失失地闯入他的视线。
程元安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跟踪计划被抓个正着,他毫不避讳地打量程元禧,从头到脚,最后定格在程元禧的眼睛。
他摆出一副很诧异的表情,程元禧以为是地上的烟头吓到他,悄悄碾了两脚踢远。
“你哭了吗?”现在轮到程元禧诧异了,他盯着眼前的小鬼问,“你叫什么名字?”
相较于起三好学生偷偷抽烟,程元安觉得这才是一个更大的秘密。
程元安使尽浑身解数想要看清那人的脸,猛然惊觉这是梦,一个徜徉空虚的梦。
宋言当然无法窥探程元安的梦境有什么,他只好猜。
梦里的人程元安应该很熟悉,或者是很心疼,可能是家人朋友,爱人伴侣也说不定。宋言捏捏程元安的掌心,“很久没见面了吧。”
程元安蓦然睁开眼,宋言没来得及收回手,干脆就这样握着,程元安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手上,他偏过脸面对着宋言,认真道,“师哥,谢谢你啊。”
完了,这孩子没断片啊。
宋言慌忙抽回手站起来,“你好点没?”程元安也没再赖床上,翻了身坐起来,“好多了。”
宋言拉开窗帘,程元安趁机撇了眼窗外,天居然已经亮了。宋言怔了怔,意识到自己竟对着程元安发了一晚上呆。
程元安自从醒来后一直很安静,沉默地扫了一圈卧室的陈设。房间很干净,床占了房间二分之一的空间,边上摆了一张小桌和几把沙发椅,衣柜是挂壁式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家具。
看的出来宋言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房间不大却收拾得简单温馨,程元安拉出一把沙发椅虚靠在上面,“师哥,你一个人住?”
宋言迁了迁被程元安睡皱的被单,声音沉闷地应了声,“嗯,徐磊住在对面那间。”
单调的对话后又是无解的宁静,程元安经历了昨晚精彩的归家之路,脑瓜子嗡嗡响个不停。他自认为酒品还不错,喝醉了也不会讲很多话,或者打滚撒泼,唯一能吐槽的点就是太实诚,人问什么他答什么,银行卡密码都能给人抖出来。
关键是不断片,记忆清晰有条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解释一下自己的那句“想见你”,宋言背对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半晌他又折回来,望着愣住的程元安,两人对视一眼,“房间有独立浴卫,你要洗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