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元安考上了市里的大学。这放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程元安从小不能算是个多恶劣的孩子,但属于那种很笨,念书怎么用功也没有效果的愣头青。
高考前两天学校放假,学校到家所在的筒子楼离得很近,程元安抱着老师发的各种填报资料,一段柏油路天亮走到天黑,好像走了很久。等他反应过来到家时自己已经站在筒子楼边上的垃圾桶旁,他一股脑把资料扔进去,抬头看见外婆正从楼梯间出来,祖孙俩相视一眼笑起来。
外婆没有说什么加油鼓励的心灵鸡汤,只是慢慢踱步来到程元安面前,搀住他的手,说:“考不上没事。”程元安没做声,挽着外婆的胳膊往楼梯间走。
彼时筒子楼里的感应灯打亮,程元安趁着夜色扭头抹了把脸。
好在考上了,虽然不是什么名牌大学,但在这样的小村镇,能出一个大学生,已经很不容易了。
往日冷清的小屋里瞬间挤满上门道贺的街坊邻居,本来就破败老旧的小屋更显拥挤。外婆笑眯眯的欢迎客人,脸上又褶出几道皱纹,像是刻在木板上久经世故的划痕。
程元安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桌上那张录取通知书愣神。
当天下午程元安就坐上去往县里的三轮,外婆把最后一包行李递上车时突然哭了,紧紧握着程元安的手,啜泣着道歉,说什么没让他过过一天好日子,对不起他。
程元安依旧讲不出来话,伸手去帮外婆擦眼泪,他愕然发现外婆新添的皱纹也摸不平了。
车子开出去三四里地,程元安一直没敢回头。直到眼前的景象不断变换至他不那么熟悉,他才堪堪别过去脸,最后一次,不完美的,不正式的和这个小村镇告别。
开车的师傅含笑打趣道又不是不回来了,程元安睁大了眼,勾勾唇角敷衍过去。
几乎是一语中的。
程元安真的有种再也回不来的感觉。
明明之前拼了命也要考出去,明明那么害怕被困在这里,怎么现在又不舍得了呢?
程元安叹了口气。人就是这样矛盾的生物,一辈子总在纠结到底做什么样的选择是正确的,结果还是一直在后悔,一直在继续碌碌无为。
很长一段时间程元安都在想如果自己真的是一条鱼该多好,所有的烦恼痛苦都只有七秒。
黄昏的光线很昏暗但有力,将程元安的影子拉成长长一条。他低头翻翻口袋找到两颗奶糖,拆开一颗扔进嘴里。兜里沉寂已久的手机终于有了动静,程元安右手攥着奶糖,单手撑开衣服口袋又反手去掏,样子有些狼狈。
消息提示来自一位备注为“妈”的人。
程元安划拉开屏幕,消息弹出来:
“小安,妈听说你考上了,是哪里的大学啊,能告诉妈不?”
合着亲妈才是最后一个知道他考上的。程元安本想当做没看见掐灭手机,可挣扎了半天脑子里老弹出她说这话时带着的卑微语气,没狠下心开始在屏幕上敲打起来。
“旧邑的一个普通本科,在市中心。”
程元安还想添上句不用来找我来着,思来想去觉着太刻意,没发出去。
车在曲折的小径上兜兜转转,最后终于黑了天。
师傅没有收款码,程元安翻了半天才找出一堆零钱给他。再往前走几百米就是县里最大的火车站,程元安没让师傅把车骑到站口。
他拖着小山似的行李自顾自的往售票口走。售票的阿姨听口音不像本地人,但很热情,见程元安大包小包问他是不是要出去读书。
程元安笑着点点头,然后阿姨就一副惊喜的模样说恭喜恭喜啊。这可能是程元安第一次听到来自外婆以外的人的祝福。他拿了票想跟阿姨道句谢,后面排队的大爷不满地哼了一声,程元安张了张嘴没再接话。
车站不大,人却很多。轰天的喧嚣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程元安靠在候车厅的长椅上,望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心中生出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他不是怕,只是觉得空。活了十几年好像什么都没留下来。
程元安忽然开始想哥哥。哥哥离开时是不是也来到车站,也想过同样的问题。他低头捏了捏那块被体温融化了的奶糖,随后揣回口袋里。
程元安拎起东西往检票口走。现在正值夏末,空气中弥漫的燥热很容易被夜色带走,火车进站时刮起的风涌入站台,程元安竟然觉得有些冷。
“小伙子,你怎么不进去啊?”身后传来老媪的催促声。程元安回过神,抬脚跨进车厢内。
去往旧邑的车次很少,一天只有这一班,所以这一线路的车厢会比一般的车厢吵很多。程元安蜷在座位上,戴上耳机试图用音乐屏蔽掉周遭一切。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小村镇的各种景致,也包括他回忆里怎么也看不清脸的哥哥。
说来可笑,程元安在暗无天光的日子中唯一支撑他考出去的精神支柱,他却记不起来他的样子。越是努力回忆,剪影就越模糊。
“我是哥哥,程元禧。”
“小安要跟我一起走吗?”
“小安,新年快乐。”
程元安猛然惊醒,旋即自嘲似的笑笑,喃喃道:
“哥,新年快乐。”